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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、合拢 六人从芦苇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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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的时候他们已经在芦苇荡边上。
芦苇有一人多高,风一过就哗啦啦响。江烬走在最前面,胸口的火种安安静静的,不再闹腾。他低头看过两次那道口子——合上了,平平整整,像从来没裂开过。
“还记得我是谁吗?”沈清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他手里拎着水囊,没有看江烬。
“记得。”江烬说,“你是沈清徽。你答应过带我去垂柳镇吃桂花糖糕。”
沈清徽的脚步停了一下。
“那就好。”
“我昨天讲了那么多暖事。”江烬说,“你替我记了几件?”
“六件。”沈清徽说,“糖糕,月亮,粥,汤,滤网那几夜,还有观炉那句话。”
“少一件。”
“没少。”沈清徽说,“第七件是你跟我说的那句——你以后得一直当我的记性。我记着。”
江烬弯了一下嘴角。他伸手在怀里摸那本经书,摸到了;摸那块木牌,也还在。
“沈清徽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昨天忘的时候,是真的忘。”江烬说,“不是想不起来,是那一段整个没了。后来它吃饱了,有些回来了,有些没回来。”
“哪些没回来?”
“我不说。”江烬说,“我不说,就是没回来。”
沈清徽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你哪天想说了,再说。”
楚玉走在后面,忽然快走两步赶上来。
“江烬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你胸口那团火,认主了?”
“算是。”
“你运气好。”楚玉说,“谢天当年在地牢里饿到发疯的时候,差点把自己都吃了。你有个愿意替你当记性的人。他比你走运。”
江烬回头看了一眼。
谢天走在最后面,赤着脚踩在湿泥上,黑头发垂下来遮着半张脸。他走得不快,但一步也没落下。
“楚玉。”江烬说,“七年里,你天天去地牢送饭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楚玉愣了一下。他像是没想到有人会问这个。
“我第一天去送饭的时候,”他说,“他饿得缩在墙角,看见我端着碗,第一反应不是扑过来,是往后退。他把背贴到墙上,把手藏在身后。”
“藏什么?”
“藏他的手。”楚玉说,“他怕我看见他饿得在抖。”
江烬没有吭声。
“就那一下。”楚玉说,“我就想,我得给他送下去。”
他们走出芦苇荡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
荒原在南边铺开,灰白,平整。三天的路走出去了,可净化大阵没散。
那道光柱还在。
它立在荒原上,暗红色,一人合抱粗细,从地面直冲天际。光柱周围的地烧得焦黑,寸草不生。柱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,一明一灭,像一条盘在荒原上的蛇。
他们站在芦苇荡的最后一道坡上,看着那道光柱。
“阵眼空了。”青玄说,“它为什么还在收?”
“因为还有一道锁。”观炉说,“我解的是锁人阵,陆之衡补过锁阵。锁阵的锁眼在高台,我们够不着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观炉没回答。他蹲在坡上,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道图。
净化大阵是圆的,光柱是它的边。它现在越收越紧,是因为阵眼空了,整座阵靠陆之衡后来补的那道锁在撑着。
“锁是死物。”观炉说,“它锁得住活物,锁不住死物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”观炉抬起头,“只要有一道不属于活物的东西从光柱上撞过去,光柱就会裂。”
“什么东西不算活物?”
观炉笑了一下。
“我。”
风从芦苇荡里穿过去,把苇叶吹得哗哗响。
“我画了三十年阵。”观炉说,“我身上还留着当年布阵时沾的阵力。那是三十年前的老阵力,跟现在的净化大阵不是一路。它撞上去,光柱认不出它,会开一道口子。”
“那你呢?”沈清徽问。
观炉没有回答。
“会怎么样?”沈清徽又问了一遍,声音沉下去。
“阵力会把我烧干净。”观炉说,“像一根火柴点着自己,去烧一堵墙。”
“不行。”江烬猛地站起来,“我不让你去。你是我师父。你刚认了我这个徒弟——”
“小徒弟。”观炉打断他,“你听我说。”
他坐在地上仰头看着江烬,浑浊的眼睛里映着那道光柱。他说话的声音比这一路上任何时候都平静。
“我这一辈子画了很多阵。”他说,“每一道阵我都画了一朵花。我想着哪天老了回不去了,好歹那些阵替我记着家。可我画了三十年,一道阵都没带回家过。”
他拍了拍身边的地。
“这片荒原就是我家的废墟。我埋在这儿,算是回家了。”
“观炉。”江烬的眼泪一下涌出来,“你还能走。你跟我们走。等出去了,我带你回废墟,把那朵花刻在村口的老槐树上。”
观炉笑了。他抬起手,摸了摸江烬的头,像很多年前在忏悔塔里教他写字那样。
“你总得学会让老头子走。”他说,“光柱要合拢了。我带你们撕开它。”
江烬跪下去,抓住他的袖子。
“师父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那个孩子的?”
观炉看着他。风把他灰白的头发吹起来,露出额头上那道很深的疤。
“你七岁那年。”他说,“钟楼上那个孩子摔下来,当天夜里,弃婴所门口就多了个婴儿。我奉命去送那孩子进塔——我低头一看,你胸口那道疤,跟钟楼上那个孩子一模一样。”
“你没跟别人说。”
“我要是说了,你活不到十岁。”观炉说,“他们要知道你是那个‘半灵半人’,当场就把你喂进去了。”
江烬攥着他的袖子,攥得指节发白。
“所以你在塔里那十年,我一天没落。”观炉说,“我想着,你要是能一直是个普通的‘灵’,一直不被人发现,也许能活到老。”
“结果我逃了。”
“你自己逃的。”观炉说,“你比我强。我要是当年有你这份心气,我早走了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骨头响了两声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别耽误了。”
青玄在坡下站着。他从刚才起一直没接话。这时候他走上来,站在观炉面前。
“阿铁。”观炉说。
“嗯。”
“三十年前我从火里抱你出来的时候,跑出去二里地才想起没问你叫什么。”观炉说,“今天不用问了。”
青玄喉结动了一下。他什么也没说,往旁边让开一步,给他让出一条路。
江烬追上去,走在观炉身边。
观炉看了他一眼,没有赶他。
“走慢点。”他说,“老头子腿脚慢。”
两个人一老一少,并肩往那道光柱走。身后,沈清徽、青玄、楚玉、谢天沉默地跟着。
光柱越来越近。热浪扑过来,烤得皮肤发干。观炉在光柱前站定,回头看着江烬。
“就送到这儿吧。”他说,“再往前就烧着了。”
江烬看着他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的话太多,最后只问了一句。
“师父,你教我写的第一个字是什么?”
观炉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。
“‘烬’。”他说,“烧过之后剩下的东西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江烬说,“我就是那个烬。你烧完,剩下我。我替你,把花带回家。”
观炉看着他,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他没有再说话,转过身,抬起手,掌心抵上那道光柱。
光柱剧烈地颤了一下。暗红的光沿着观炉的手臂一节一节烧上来——先是手,再是小臂,再是肩。他没有动。他站在那儿,像一根钉子钉在光柱上。
“开!”
光柱从中间裂开一道缝。
裂缝一寸一寸扩大,露出外面灰白的天光。观炉的身体在光里一点一点发亮,像一根烧到最后的蜡烛,亮得吓人。
“走!”他喊,“快走!”
青玄第一个冲过去。他穿过那道裂缝,回头伸出手。
“观炉!”
观炉站在裂缝里没有动。他回过头,看着江烬,嘴唇动了动。
江烬听不清,但他认出来了。
一个字。
走。
和当年他放江烬逃出忏悔塔时说的那个字,一模一样。
“师父!”
江烬挣开沈清徽的手往裂缝里冲。沈清徽一把抱住他,把他拖向裂缝的另一边。
“江烬!”沈清徽的声音在抖,“你走!他让你走!”
“我不走——”
“你走!”观炉的声音从光柱里传出来,沙哑得不成样子,“你走了,我的花才有人带回家!你走了,我这一辈子才不算白画!”
裂缝在合拢。暗红的光一寸一寸地把观炉整个人吞进去。
江烬被沈清徽拖过裂缝,摔在荒原的焦土上。他爬起来想往回冲,被青玄死死按住。
光柱合拢了。
江烬跪在荒原上,看着那道重新闭合的光柱,看着里面那个渐渐消失的身影。
“师父——”
没有人回答。
风从荒原上刮过来,卷起灰土。那道光柱静静地立着,像一座碑。
青玄跪在他身边,看了那道光柱很久。
然后他解下腰间那枚令牌,放在地上。
“我不当审查官了。”他说,“从今天起,我是青石村的阿铁。”
沈清徽走过来,把江烬从地上拉起来。
江烬跪了很久才站稳。他回头看着那道光柱,抹了一把脸。
“师父。”他说,“你说过,烬是烧过之后剩下的东西。你烧完了。剩下的我,替你,把花带回家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荒原南边那片正在亮起来的天。
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。
“沈清徽。”
“嗯。”
“观炉说烬花只能在烧过的地方长。”江烬说,“你说,那片废墟还能开出花来吗?”
沈清徽站在他身边,也看着那道光柱。过了很久,他说:“能。”
“怎么知道?”
“你把火种带出来了,阵里没有东西再烧了。”沈清徽说,“烧过的地方,总会长出新的东西。”
江烬把木牌贴回胸口,转身跟上前面的人。
“那等花开了,”他说,“我带你来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