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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存情 沈清徽教江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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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在烽燧里又住了两天。
江烬淡得像一层薄雾,能坐起来,能说话,能伸手去够沈清徽递过来的水碗,但说不出门。
沈清徽守在这儿,一步没离开。他熬粥,把干粮掰碎泡软,一勺一勺喂。江烬靠在他怀里喝了两口,忽然说:“你喂过别人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第一次喂人就是喂我。”江烬说,“你可真会挑人。”
沈清徽的唇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又压住了。他把碗放下,替江烬掖了掖外袍。
“沈清徽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散那一夜,看见观炉了。”
沈清徽的动作停了。
“在光里。”江烬说,“他跟我说,让我合回去。他说我们本来就是一个人,合回去不会散了谁。”
沈清徽沉默了很久。他坐在江烬身边,看着烽燧外面的荒原。
“观炉是我师父的旧友。”他说,“我小时候在藏典阁抄经,他常来看我,教我认字。后来我被选中修太上忘情,他就没再来过。”
“你恨他吗?他动阵法,把你卷进这件事里。”
“不恨。”沈清徽说,“他帮的不是你一个人。”
江烬怔住了。
他明白了沈清徽话里的意思。
观炉放走他,不只是为了他。也是为了沈清徽——让沈清徽有机会知道真相,有机会选,有机会把锁了二十年的东西放出来。
“等我们找到他。”江烬说,“你亲口跟他说声谢谢。”
沈清徽看了他很久。
“好。”
那天夜里,江烬的逸散又起了一次。
不重,只是指尖又浮起了薄薄一层。沈清徽渡了生机,光敛住了,可两个人都知道这样下去不行——吻祭是急救,不是药。
“得换个法子。”沈清徽说。
“什么法子?”
“魅魔的传承里有一种说法。”沈清徽说,“不压制情感,学着把它转化成自己能调用的东西。以真情为基底,把情感当粮养自己。修到深处,情感不但不反噬,还能变成源头。”
“那是魅魔的东西。”江烬说,“你一个神官,从哪儿看来的?”
“《起源书》注疏本。”沈清徽说,“夹层里除了血书,还有半页别的东西。观炉抄的,字很短,只有这一条。”
“残的?”
“残的。”沈清徽说,“后半段被撕走了。”
江烬坐起来,看着他。
“你一个修太上忘情的,让我修魅魔的东西。”
“我不是让你修。”沈清徽说,“我是问你愿不愿意试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也试。”沈清徽说,“我不能再封了。封心术的裂痕已经压不住,再压下去,要么我疯,要么你散。”
江烬看了他很久。
“你就不怕?这种法门修不好就是走火入魔。你本来太上忘情修得好好的。”
“怕。”沈清徽说,“但你说过,怕没有用。”
江烬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,笑了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间密室里,这个年轻的神官蹲在他面前问他叫什么名字。他答了,沈清徽点头说,我叫沈清徽,从今天起,由我负责你的日常。
那时候他没想过,这个“负责”会负责这么多年,负责到把自己也搭进去。
“试试就试试。”他说,“反正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。”
沈清徽蹲下来,拿起他的手。
“第一步。”他说,“你想一件让你觉得暖的事。不用大,就一件。想起来了,带着它,去感觉你的指尖。”
江烬闭上眼。
他想的第一件事,是那碗蜂蜜水。离开修道院去镇上那天的早上,桌上那碗温的、带一点甜味的水。他想到自己捧着碗的时候,心里那点又酸又涨的感觉。
他睁开眼,低头看自己的指尖。
那根手指的颜色,比刚才浓了一点。
沈清徽也看见了。他没有吭声,只是伸出手,轻轻握住江烬那根手指。
“你看。”他说,“它还在。”
江烬看着那根被握着的手指。
他明白了存情之术是什么。不是法术,不是修行。是一个人愿意把心里藏了太久的东西拿出来,让另一个人看见。
那天之后,他每天练。
沈清徽陪着他练。教他把那些“暖的事”一件一件找出来,放在指尖,放在眉心,放在胸口那道口子上。
江烬发现他心里的暖事比他以为的多。
那碗蜂蜜水。那块桂花糖糕。那句“好好休息”。雪原上盖在他手背上的斗篷边角。夜里替他掖回来的被角。还有——他在烽燧上抬头,看见沈清徽在晨光里弯起嘴角的那一下。
每放一件,他的颜色就浓一点。
第三天、第五天、第七天。第七天傍晚,江烬第一次完整地凝出了五根手指。他举起那只手对着夕阳看,指节分明,有一点真实的血色。
沈清徽蹲在他面前,握住那只手,指腹慢慢摩挲着指节,像在认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。
“沈清徽。”江烬说,“等我真的凝实了,你想做什么?”
“带你去垂柳镇。”沈清徽说,“吃一碗桂花糖糕。”
“就这个?”
“嗯。”他说,“你上次吃糖糕吃得太快。我想看着你慢慢地吃。”
江烬看着他,忽然觉得眼眶发热。
“沈清徽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的呢?”
沈清徽抬起头。
“你心里那些东西。”江烬说,“你什么时候拿出来给我看看?”
沈清徽没有回答。他握着江烬的手,过了很久,才说:“我修的是太上忘情。锁了二十年,开锁得慢慢来。”
“多慢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江烬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我等。”
那天夜里,两个人躺在干草堆上,看着烽燧顶上的星空。
“沈清徽,合回去之后,我们还记得彼此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要是不记得了呢?你会变成另一个人吗?”
“不会。”沈清徽说,“合回去还是同一个灵魂。只是不再缺了。”
江烬看着星星,过了很久。
“我有点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合回去之后我就不是我了。”江烬说,“怕我不记得那碗蜂蜜水,不记得那块糖糕,不记得你在烽燧上那个笑。怕我完整了,把你弄丢了。”
沈清徽没有接话。他躺在旁边,过了很久,才说:“那就不急。”
“嗯?”
“合回去的事,不急。”沈清徽说,“等你想清楚了再说。我等你。”
江烬听着这句话,觉得胸口那道口子暖了一点。
他闭上眼。
沈清徽等了他十年,不介意再多等几年。
可他闭着眼的时候,又想起另一件事。
那半页残卷。沈清徽说后半段被撕走了。
观炉抄的东西,不会只抄半页。撕走的人是谁?撕走的那些,又写了什么?
他把这个问题压在心里,没有问。
第四天早上,沈清徽说,走。
“烽燧离垂柳镇太近。”他把干粮和水囊收进背囊,“审查司搜过镇子,迟早搜到这边。我知道一个地方,比这儿安全。”
江烬没有问是哪里。他跟着沈清徽往北走,走到大半天,看见前方立着两根断裂的石柱。
废墟在荒原深处的一片洼地里,荒废了几十年。走近了才看清,这里曾经是一座不小的建筑——地基还在,殿宇的轮廓还能认出来,几根石柱断的断、斜的斜,半截圣坛塌在正中央。荒草从石缝里钻出来,在风里摇。
沈清徽把江烬安置在圣坛基座上。那里背风,阳光能照到。他从废墟里翻出一块还算平整的石板,擦干净,坐下来。
“这地方荒了几十年,没什么人烟。”他说,“我七年前巡过这里,找到一个泉眼,水还是活的。回头我去取。”
江烬坐在基座上,看他忙前忙后:清出一块能躺的地方,铺干草和旧毯子,把断柱间漏风的缝用碎石堵上。
“沈清徽。”他说,“你以后要是不当神官了,可以给人当管家。”
沈清徽堵石缝的背影停了一下。
“你雇得起?”
“雇不起。”江烬说,“所以你得继续当神官,养我。”
沈清徽没有接话。但他蹲在那儿,那道背影停了一停,才继续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