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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魂裂 江烬得知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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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沈清徽把火塘烧旺,煮了一锅粥,端到江烬面前。
江烬捧着碗没喝。他看着沈清徽在火塘边坐下,把那卷羊皮纸放在两人中间,手指在纸卷上按了一下。
“我查了三年。”沈清徽说,“该说的我今天都说。你听完再决定信不信。”
“你很少说这么多话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次为什么说这么多?”
“因为这件事,只有我能告诉你。”沈清徽说,“别人说的都不算数。”
他没有直接讲身世。他先讲了一个故事。
“我七岁那年,从圣庭的钟楼上摔了下来。”他说,“没人知道我怎么上去的。那天的记忆我到现在都想不起来。我只记得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医馆里,胸口被一根生锈的铁钉刺穿了。医生说,再偏一寸就救不回来。”
江烬的呼吸停了一下。他想起自己胸口那道一直以为是摔出来的旧伤。
“我养了半年。伤好之后胸口留了一道疤。”沈清徽说,“我师父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,说我该好好修行报答神恩。我信了。十岁开始修太上忘情,修到所有人都说我是天生的神官材料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后来我才知道,我七岁那年从钟楼上摔下来,不是意外。”
火塘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。
“圣庭有一份旧档,记录每一任‘灵’的来历。”沈清徽说,“我三年前翻到它。上面写着:七岁那年,钟楼上的孩子坠落;同一天,城外的弃婴所捡到一个浑身是伤的男婴,没有名字,没有来历,只有一张写着‘江烬’的字条塞在襁褓里。”
“我又去查弃婴所的账册。王婆还在,人已经老了,耳朵也不好使,但她记得很清楚。她说那个男婴被捡到的时候,胸口有一道伤,和铁钉刺穿的伤口一模一样。她说她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那样的伤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,同时刺穿了两具身体。”
沈清徽抬起手,隔着衣裳按了按自己左胸。
“我这儿有道旧疤。你那儿也有。”
江烬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胸。他没有掀衣裳,但他知道那道疤在那儿,和沈清徽的一模一样。
“所以我们……”
“是同一个灵魂。”沈清徽说,“裂成了两半。一半成了我,在圣庭长大。另一半成了你,在弃婴所,后来被圣庭找到,关进忏悔塔。”
江烬坐在那里,像被人抽走了力气。
他想起十岁那年被按进阵法的痛,想起那个画面——一个和他长得一样的孩子站在阳光里,向他伸出手。那双眼睛是蓝色的。
他当时以为那是幻觉。
那是他自己。是完整的、没有被拆开过的他自己。
那些被阵法压了十年的记忆,一条一条浮上来。他记得那天阵法的光,蓝色的,一圈一圈绕着他转。他疼得蜷成一团,就在那时候阵法中央浮起一个画面:阳光,草地,一个和他长得一样的孩子站在那儿向他伸手。
那孩子眼睛是蓝的,和阵法一个颜色。
他当时以为那是邪祟在蛊惑他,拼命把那个画面压下去。后来他在密室里关了十年,再没见过那个画面。可那道口子从那天起就没合上过。
“沈清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在圣庭长大,过得好吗?”
沈清徽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江烬问这个。
“不好。”他说,“师父严,功课重,十岁就修太上忘情,把什么都锁起来。”
“那你想过吗,”江烬说,“如果当年摔下钟楼的是我,现在会怎么样?”
沈清徽看着他,没有回答。
江烬低下头,看自己掌心的纹路。
“我想过。”他说,“如果我摔下钟楼,我就会在圣庭长大,变成你。你会被扔在弃婴所门口,变成我。我们谁都没得选。”
“……嗯。没得选。”
“可现在我知道了。”江烬说,“我缺的那一半,是你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那为什么他们不把我们合回去?合回去,不就没有‘灵’可以用了?”
“合回去你会变成一个完整的存在。”沈清徽说,“一个完整的魅魔,不是圣庭能控制的东西。所以他们让你永远缺一半,永远残缺,永远靠阵法续命。这是最稳妥的用法——一个永远饿着、永远听话的灵。”
江烬的手开始抖。
他想起那间密室里的十年:长明灯,石壁,铁门,和那道永远合不拢的口子。他一直以为那是他的命。原来那是安排。
“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“你逃出来那天。”沈清徽说,“审查官来问话,我翻了你留下的旧物,翻到这卷血书。我顺着它去查,查了三年。”
“所以你来雪原不是路过。”
沈清徽没有否认。
“你不是来救我。”江烬说,“你是来找我。”
“两样都是。”沈清徽说,“但我先要跟你说清楚一件事——我瞒了你一路。在修道院、在烽燧,我都没告诉你。你现在可以因为这个跟我算账。”
江烬没答话。
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。他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松,像一块拼图被抽走了最关键的一片,整幅画都在晃。
那些他以为理所当然的东西——他为什么天生残缺,为什么天生饿,为什么永远填不满——现在全都有答案了。
他不是天生残缺的。
他是被拆开的。
“沈清徽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,“我好像……要散了。”
沈清徽站起来,一把抓住他的手腕。
江烬看见自己的指尖泛起微光。像烛火,一粒一粒往上飘。他试着握拳,光从指缝里漏出来。
“别怕。”沈清徽说,“我在这儿。”
江烬抬起头看着他。透过那些飘散的光,他看清了沈清徽的脸,看清了他眼底终于不再遮掩的东西。
“你怕了。”江烬说,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,“你终于不怕我了,改怕我散了。”
沈清徽没有接话。他攥着江烬的手腕,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,声音却轻得怕惊碎什么。
“我说过你欠我一个解释。你还没解释,不许散。”
那一夜他的逸散彻底失控了。
起初只是指尖。然后光从手背、脖颈、眼睫上飘起来,像被惊起的萤火。江烬靠在墙边,看着自己的手一点点变透明。
沈清徽冲过来抱住他,俯身渡生机。那些生机落进他胸口的口子里,又从另一头漏出去。
“沈清徽。”江烬抬手摸了摸他的脸,指尖半透明,“你别白费力气了。”
“闭嘴。”
“我找到你了。”江烬说,“我缺的那一半是你。我这一辈子都在找你。现在找到了,散不散好像也没那么要紧。”
沈清徽没有回答。
他就用最笨的办法一遍一遍地渡。修了二十年的太上忘情,此刻什么都不剩,只剩一个念头:不能让这团光灭。
江烬靠在他怀里,听着他的心跳。他觉得那道裂了十几年的口子正在一点一点被什么填上。
不是生机。是别的。
他说不清那是什么,只知道那东西来自沈清徽的心口,又热又沉,像一个人攒了二十年、从来没说出口的话。
天快亮的时候,光尘不再往外飘了。
它们停在半空,停了一瞬,然后开始缓慢地、固执地往回聚,重新凝成一个蜷缩的、微弱的轮廓。
江烬没有散。
他只剩一团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影子,伏在沈清徽怀里。
沈清徽把他抱起来,走出烽燧。晨光落在他们身上。
“沈清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渡给我的那些东西……是什么?”
沈清徽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抱着他一步一步往烽燧里走。
“是命。”过了很久,他说。
“你疯了。”
“嗯。”沈清徽把他放在草堆上,替他把外袍掖好,“你先养。”
江烬躺在那里,看着烽燧顶上漏下来的天光,看着沈清徽被晨光照亮的侧脸。
他抬起手看了看。那只手很淡,但能看出形状。他试着握了一下拳头,指尖有一点实感。
他把手放下来,按在胸口那道口子上。
“沈清徽。”
“嗯。”
“合回去的事,先放一放。”
沈清徽正要起身的动作停住了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还欠我一件事。”江烬说,“你三年前就知道。你查了三年,什么都没说。你现在跟我说观炉写了血书,跟我说我们是一个灵魂。可你没说——你为什么三年前不来找我。”
沈清徽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“我被关在塔里。”江烬说,“你每天从塔底下过。你查了三年,一个字都没说。”
屋里安静了很久。
“因为我怕。”沈清徽说。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你知道了之后,就把我当成你缺的那一半。”沈清徽说,“怕你看着我,看见的只是一个零件。”
江烬看着他。
“所以你什么都不说,等我逃出来,等我自己撞上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沈清徽。”江烬说,“你这个毛病得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火塘里的柴烧塌了,火苗矮下去。沈清徽蹲下来重新架了两根上去。
“那合回去的事,”江烬说,“等哪天我想清楚了再说。现在不合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不问我为什么?”
“不问。”沈清徽拨了拨火,“你说不合就不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