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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为何拔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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暗月,夜星,荒山,杂草,晴,冷。
一个脸色苍白,眼睛明亮的男孩,傅红雪,一身黑色的衣服,似乎天生就属于黑夜,他正用同样苍白的手不停地练习拔刀动作,可他的目光却直视遥远的前方,似乎已经看见了天涯的尽头。
而另一边,一个笑容露出两个酒窝的小姑娘,袁绿云,穿着不灰不白的短褂,懒洋洋的目光看着面前的火堆,看不出有一点精神。
火焰上架着一把青色的剑,剑上穿着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的肉,已经快熟了,香气四溢,伴着不时噼啪一声的火堆,让人感觉很温暖。
袁绿云翻了翻青剑,然后在肉上撒了些不知道是什么调成的佐料,接着不厌其烦地用刷子一遍又一遍地刷油。
已经接近午夜,两个孩子竟没有一点倦意。
傅红雪更加专注,而烤肉的袁绿云虽然目光散漫,但是从动作可以看出她也很专注,好像对她而言,此时世界上没有比这块火上的肉更重要的东西。
“我劝你最好去休息一下,第一次杀人之前,过于激动对你没有好处。”
当肉有九分熟时,袁绿云终于开口。
拔刀声嘎然而止,傅红雪看着天边,道:“你一定要在这个时候烤肉?”
他未必在意袁绿云烤肉,不过是他现在实在过于兴奋,不得不转移注意力。
“因为我紧张,我需要这么一块肉来转移注意力。”
“你吃得完?”
“吃不完,不过我可以分一半给你。”
“我吃不下。”
“我的手艺不算差。”
“我也有点紧张。”
“这没什么,有些人紧张时喜欢吃东西,有些人紧张时看见食物就头疼。”
傅红雪闭上嘴,火光映得他的面庞,有种不真实的感觉。
他握紧刀,坐在火堆的另一边,看着自己的手。
当他没有话说,或无事可做时,他总会做这个动作。
袁绿云叹口气道:“我希望那个‘圣人公子’不要太难杀。”
傅红雪突然问道:“你知道他?”
“我第一次听说他的名字,连他是谁都不知道。”
“可是你要杀他。”
“那么你就知道明天你要杀的人么?”
“因为是我娘的命令,可是‘舅舅’却不是你真正的舅舅。”
“那又有什么关系?反正我是要出名才行的,侠名还是恶名,对我来说没有两样。”
袁绿云说完就陷入了深思,好像在回忆很遥远的事情。
良久,她才小声地,好像在问一个禁忌,道:“你到底想不想杀人?”
傅红雪面无表情地道:“杀人是每个江湖人必过的一关。”
袁绿云笑道:“其实我们有别的办法,如果你不想杀人,我也可以想出很多办法帮助你。”
傅红雪冰冷的目光转到袁绿云身上。
他的目光像是一个锐利的冰锥,又像是能够探测人心的探测仪。
袁绿云就然会被他看得全身不自在,好像自己刚才说错了一句很严肃的话,但又不知道该怎么改
正一般。
“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。”
傅红雪的语速更慢,更低,更严肃。
袁绿云在听着,认认真真地听着。
傅红雪的目光突然充满了讥讽和嘲弄。
他就这样看了看自己的跛足,脸上没有一丝血色,道:“我五岁的时候,娘打断了我这条腿,把我扔在雪地野林里,她说,如果我熬不过去,那就没有学习刀的价值。我在雪地里哭喊了很长时间,最后自己一步一步爬回来,挣扎回来。”
他看着袁绿云,目光熊熊,像是两个小火苗。
他好像在声明什么,又好像在领悟什么:“那时候我就明白,我必须变强,必须熬下去所有的苦难,必须练刀,我只能靠自己的实力,才能活下去。为了我娘,更是为了我自己。”
虽然知道花白凤的手段,但是听到她竟然会用这种方法教育自己的亲生儿子,袁绿云还是不由自主地感到心凉。
究竟是怎样的丧心病狂,才能下定这种决心,只是为了仇恨,就把自己的亲生儿子折磨成这样子。
袁绿云简直不知道是该说花白凤深情,还是该怀疑花白凤已经疯了。
傅红雪苍白的脸在火焰照耀下,好像有一层淡淡的金光,迷蒙模糊,让人恍惚。
袁绿云喃喃地道:“抱歉,刚刚是我唐突了。”
她本应该知道,这是傅红雪,或者他们两个,都必须要过的一关。
思考杀人,熟悉杀人,习惯杀人,才能杀人,而不被杀。
袁绿云有些郁闷,有一下没一下地把肉块撕成了肉条。
刚刚一直在疑惑不是第一次杀人,应该早就习惯了,为什么还会这么紧张?
现在袁绿云才发现,她紧张的不是自己,而是对面的孩子。
可是她没有语言,也表达不出来。
即使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,但是不管是什么语言放在这里都很苍白。
自从前世的十五岁之后,她就再也没和什么人交心过。
在心和心之间架起一道桥梁是一种技能,她已经把这种技能放弃很久了。
一个人孤独太久,会称为一种习惯,习惯之后,再想让另一个人融进自己的生活,何止是难。
她早已习惯沉默,沉默着在欢笑之外,在热闹之外,隐在黑暗里细细品尝孤独。
现在她必须要接受另一个人在她的生活里,尝试为另一个人做考虑,试着陪伴另一个人一起孤
独。
她从不立于高墙之上,高处不胜寒,以及,高墙之上,必有危。
“无论如何我只想告诉你一句话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保持心情愉快,因为,不要忘记,你,会死。”
她记得第一次出任务时,教她枪法的老师给她的最后一句话。
然后那位老师倒在了她的抢下,成为被她杀死的第一个人。
可是这句话却一直被她记在心中,里面所包含的微妙情感,也随着她的经历的增多而不断被发掘出来。
“……恩。”
“啊,还有,不管怎么样,我都会陪着你。”
“…………两句了。”
“多记一句不会死。”袁绿云笑嘻嘻地道。
傅红雪看着她,目光很认真,这也是他们相识到现在,他第一次这么严肃而专注地看着她。
“怎么?我脸上有东西?”饶是袁绿云,也被看的不好意思了,狠狠揉了揉脸,脸上火辣辣的。
“不管我们以后是敌人还是朋友,我都会记住你这句话。”
傅红雪一字一句认真地道。
他从来没有想过还有人能对他说这句话。
从小到现在的训练,他一直是自己熬下来,也以为一直就是自己一个人。
不是没有期待过,有一天可以认识一个朋友。
可是现实却是,花白凤抹杀了所有的可能性,让他变得更孤独更凌厉,才能达到刀法的更高境
界。
他没有看到袁绿云的表情,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,袁绿云手中的肉滑下来,重重地砸进了火堆中,在两个孩子之间掀起了一阵黑色的灰烬和烟雾。
所以袁绿云眼中亮莹莹的光芒,也一定是因为灰尘的缘故。
“肉没有啦,我唱歌给你听吧。”袁绿云背过身子躲开灰尘,摸了摸眼睛,笑嘻嘻地道。
“谁念西风独自凉,萧萧黄叶闭疏窗。沉思往事立残阳。
被酒莫惊春睡重,赌书消得泼茶香。当时只道是寻常。”
这首歌本来是首词,可是袁绿云曾经的一个朋友把它配上了曲,改成了歌。
这也是袁绿云会唱的唯一一首歌。
傅红雪不知道,他只知道这首歌听起来有种无可奈何的悲伤,和沉沉的安抚感。
他告诉自己也许袁绿云是敌人,要提高警惕,但是潜意识却早已不愿意相信这件事。
傅红雪不知道袁绿云唱了多少遍,因为在听见第二遍时,他就睡着了。
醒来时,袁绿云已经不见了踪影,花白凤立在他身边,似乎在等他醒来。
傅红雪慌忙站起来,垂着手立在一旁。
花白凤看了看他的脸色,露出的满意的表情。
“你睡得很好?”
“是。”
“这样就好,第一次杀人前连睡觉都睡不好,是没有把握和能力的表现。”
傅红雪沉默不语,他只是因为袁绿云的歌才睡着的,他被音乐安慰了心灵,而不是因为冷漠。
“我让你杀的人就在镇子上的客栈里,杀了他之后,你便回来。不要拖延。”
“是。他是谁?”
“连浩轩。”
傅红雪低垂着头,花白凤没有看见他的表情,否则她会惊讶,傅红雪通常平静深邃的眼睛里,闪
过了一丝惊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