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、残灯余温 ...
-
破庙里的雨声终于停了,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。
苏晚守在火堆旁,枯枝燃烧发出的“噼啪”声,是这空旷空间里唯一的声响。火光照在沈砚辞苍白的脸上,映出他眉宇间化不开的疲惫。
他的烧还没退。
苏晚将手里仅剩的一块干饼掰碎,混着从破瓦罐里接来的雨水,一点点喂进他嘴里。他昏迷着,吞咽得很艰难,大半的水都顺着嘴角流了下来,打湿了衣领。
苏晚用袖口去擦,指尖触碰到他滚烫的皮肤,心便跟着颤一下。
“沈砚辞,你醒醒……”她低声呢喃,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你不是要娶林清棠吗?不是要做大官的女婿吗?怎么能死在这种地方……”
她在整理他染血的衣襟时,手指触到了一个硬物。
那是贴着他心口的位置,藏在内衫的一个暗袋里。苏晚以为是他防身的暗器,或者是林清棠送他的定情信物,下意识地想要掏出来看看。
然而,当那个东西落入她掌心时,苏晚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那是一盏灯。
一盏只有巴掌大小,早已变形、碎裂的铜灯。
灯座被压扁了一块,灯芯早已腐烂成灰,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灯芯管,孤零零地立在那里。这是四年前,沈砚辞亲手做给她的。
那时候她嫌丑,说这灯连风都挡不住,随手就扔在了破庙的角落里。后来她离开时,忘了带走,以为早就被老鼠叼走,或是烂在了泥土里。
可它现在却在这里。
被擦得干干净净,连灯座上的铜锈都被磨平了,显然被人无数次地抚摸过、擦拭过。
苏晚的手指颤抖着抚过那粗糙的灯身,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。
原来他没扔。
原来这四年,在他说着“恩断义绝”、“不想再见”的时候,在他要迎娶高门贵女的时候,他一直把这盏被她嫌弃的破灯,藏在离心口最近的地方。
“骗子……”苏晚紧紧握着那盏碎灯,哭得泣不成声,“沈砚辞,你明明记得,你明明都记得……”
如果不记得,为什么要留着这盏废灯?
如果不记得,为什么要在暗袋里缝上那么细密的针脚,生怕它掉出来?
如果不记得,为什么……要推开她?
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,沈砚辞终于有了动静。
他睫毛颤了颤,缓缓睁开了眼。那双眸子初时有些涣散,待看清眼前的景象后,焦距迅速凝聚,最后定格在苏晚脸上。
苏晚惊喜地凑过去:“你醒了?还有没有哪里疼?烧好像退了一些……”
沈砚辞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目光落在她手里紧紧攥着的那盏碎铜灯上。
那一瞬间,苏晚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慌乱,但很快,那丝慌乱就被冰冷的面具掩盖了。
“把它给我。”他伸出手,声音冷硬。
苏晚愣了一下,随即握紧了灯:“这是你留给我的,现在又在我手里,凭什么给你?”
“苏晚。”沈砚辞撑着身子坐起来,脸色依旧苍白,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,“我说了,把它给我。这东西晦气,我留着只是忘了扔,既然你捡到了,就替我扔了吧。”
苏晚的心猛地一沉。
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:“忘了扔?沈砚辞,你把它藏在心口的位置,说是忘了扔?”
沈砚辞动作一顿,随即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讥讽的笑:“心口位置暖和,能烘干上面的霉味。怎么,你还指望我像供祖宗一样供着它?”
“你撒谎!”苏晚红着眼眶吼道,“你明明就是舍不得!你明明就还想着以前!”
“以前?”沈砚辞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眼神陡然变得锐利,“苏晚,人是要往前看的。以前我年少无知,陪你玩过家家也就罢了,现在我要娶妻生子,留着这破烂玩意儿做什么?若是被清棠看见,徒增误会。”
“误会?这只是一盏灯!”
“在我现在的身份看来,这就是旧情难忘的证据。”沈砚辞冷冷地看着她,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凌迟苏晚的心,“怎么,你想让林清棠知道,我沈砚辞心里还装着一个被家族抛弃的庶女?”
苏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她看着沈砚辞,看着这个为了撇清关系,连最后一点温情都要亲手撕碎的男人。
“好……好一个旧情难忘。”苏晚惨然一笑,眼泪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那盏碎铜灯上,“沈砚辞,你真行。”
她站起身,扬起手,作势要将那盏灯扔进旁边的火堆里。
沈砚辞的瞳孔猛地收缩,身体下意识地前倾,似乎想要阻止,但他硬生生地忍住了,放在身侧的手死死抓着地上的干草,指节用力到发白。
“扔吧。”他别过头,声音冷得像冰渣,“扔了也好,省得我看着心烦。”
苏晚的手僵在半空。
火舌舔舐着枯枝,发出噼啪的声响,热浪扑面而来,却暖不了她冰冷的心。
她看着沈砚辞紧绷的侧脸,看着他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,最终还是缓缓放下了手。
“我不扔。”苏晚将碎灯揣进怀里,贴着心口的位置,就像他藏着它一样,“既然你不要,那这灯就是我的了。沈砚辞,你记着,今日是你弃了这灯,也是你弃了我。”
说完,她转身走向破庙门口。
晨光熹微,照亮了她单薄却决绝的背影。
“苏晚。”
身后突然传来沈砚辞的声音。
苏晚脚步一顿,却没有回头。
“往东走十里,有个岔路口。往南是京城,往北是漠河。”沈砚辞的声音很轻,夹杂在晨风里,听不出情绪,“林清棠的人在京城等你,你若是想活命,就去京城。若是想去送死……便往北吧。”
苏晚闭了闭眼,没有应声,大步走进了晨光里。
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,沈砚辞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重重地倒回草堆上。
他捂着剧烈起伏的胸口,猛地咳出一口血来。
鲜血染红了衣襟,也染红了那个藏着碎灯的空荡荡的暗袋。
他颤抖着手,从怀里摸出一块早已凉透的干粮——那是昨晚苏晚喂他时,他趁她不注意偷偷藏起来的。
“傻子……”沈砚辞看着空荡荡的庙门,眼泪无声地滑落,“往南是生路,可往北……才是我想让你去的地方啊。”
那里没有世家的倾轧,没有仇家的追杀,虽然苦,却能活着。
“苏晚,忘了我吧。”
他闭上眼,将那块干粮紧紧攥在手里,仿佛攥着这辈子唯一的温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