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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她的病是憋出来的 周三上 ...
周三上午九点,"济仁堂"中医馆。
沈老七十多岁,头发全白,手指头却稳。他把了季念的脉,闭着眼,足足把了三分钟。
陈雪仪坐在旁边,几次想说话,都被老诊所里那种安静的气场压住了。
三分钟后,沈老睁开眼。
"夫人,"他慢慢地说,"你这个脉,弦而细。肝郁气滞,思虑太重。"
"哎呀我就说!"陈雪仪一拍大腿,"气血虚!得补!沈老您给开点阿胶——"
"不是补的事。"沈老摇头,"她这个不是虚,是堵。"
陈雪仪愣住:"堵?"
"心里憋了太多话。"沈老看着季念,浑浊的眼睛像两口深井,"想说的话咽回去,想哭的时候憋回去,想发脾气的时候压回去。一年两年看不出来,三年五年,就堵成这样了。睡不着,多梦,胸口发闷,对不对?"
季念坐在脉枕前,手腕上还搭着三根手指。
她没说话。她怕一开口,声音是抖的。
"这病不难治,"沈老收回手,"也最难治。"
"怎么讲?"陈雪仪问。
"药我给她开,疏肝解郁,三个月能调过来。"沈老提笔写方子,头也不抬,"但药只治七分。剩下三分,得靠她自己——找个能说话的人,把憋着的话说出来。说完,病就好了。"
陈雪仪的表情很复杂,像是听懂了,又像故意没听懂。她干笑两声:"现在的年轻人啊,就是想太多。我看念念就是在家闲的,生个孩子,一忙起来什么毛病都没了!"
沈老的笔停了一下。
他抬眼看了看陈雪仪,又看了看季念,什么都没说,低头继续写方子。
写完,他把方子递过来。季念双手接了。方子上的字是老派的行楷,一味一味,写得清清楚楚:柴胡,白芍,香附,郁金,合欢皮……
合欢皮。
她盯着那味药名,忽然想起大学时路过学校药植园,牌子上写着:合欢,昼开夜合,解郁安神。
原来能治她的药,是一味"合欢"。而她这三年,过的是没有合欢的日子。
拿了七服药。陈雪仪去付钱,季念站在柜台前等,沈老的弟子在旁边打包药材。
老先生不知什么时候踱到了她身边,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她能听见:
"丫头,我行医五十年,看过的'堵'比你婆婆看过的电视剧都多。"他顿了顿,"你这一堵,不是三年。是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吧。"
季念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"家里有个不说话的长辈,对不对。"沈老说,"这种病,是学来的。学得会,就改得掉。"
他背着手,慢慢踱回诊室,走了两步,又补了一句:
"药记得煎。话,记得说。"
---
回去的车上,陈雪仪心情很好。
"沈老的药就是灵!回去妈让阿姨给你煎上,一天两顿,喝三个月!"她絮絮叨叨,"念念啊,不是妈说你,你就是心思重。女人啊,想那么多干什么?老公能挣钱,婆婆又疼你,家里什么都有,你还堵什么呢?"
季念看着窗外。
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。红灯,车停了,斑马线上一个妈妈牵着小孩,小孩蹦蹦跳跳,妈妈低着头看手机。
"妈。"季念忽然开口。
"嗯?"
"药我自己煎。"
"自己煎多麻烦,让阿姨——"
"我想自己煎。"她说,声音不高,温温软软的,但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陈雪仪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,觉得有点陌生,又说不出来哪里陌生。
"行吧,自己煎就自己煎。"她嘟囔,"就是别嫌麻烦,喝两天就不喝了……"
季念没接话。
她低头看手机相册。刚才在柜台前,她把那张药方拍了下来,照片存在一个新建的相册里。
相册的名字,她想了很久。最后叫:我自己。
这个相册里,现在有两张图了。第一张是八千块的稿费截图,第二张是一张治"憋"的药方。
一张是她的手,一张是她的病。
她要一样一样,都拿回来。
---
晚上,傅行止回家,一进门就皱了眉。
"什么味道?"
"中药。"季念从厨房出来,围裙上沾着药渣,"我自己身体,调理一下。"
他站在玄关,看着她。
灶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地响,深褐色的药汁在里面翻滚,整个家都是那种苦中带甘的味道。
"哪里不舒服?"他问,"严不严重?要不要去医院——"
"老中医看的,"她说,"不严重。就是——"
她停住了。
就是憋的。
这句话到了嘴边,她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罕见的、几乎称得上慌张的东西。
她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"就是有点气血虚。"她说,"喝三个月就好了。"
他看了她很久。她被他看得有点心虚,转身去关火:"先吃饭,药饭后再喝。"
那天的晚饭,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。糖醋排骨,他吃得很慢。她注意到,他今天没夸排骨。
---
夜里十一点,她喝完药,躺在床上。
药很苦。合欢皮在里面,喝到最后喉咙里有一点点回甘,很淡,要很认真才尝得出来。
她躺着,翻来覆去。今天的药劲儿上来了,人有点乏,脑子却清楚得过分。
沈老的话在脑子里转:你这一堵,不是三年。是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。
她想起她爸。想起她妈。想起她妈住院那年,她爸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坐了一夜,第二天买了她妈最爱吃的桂花糕,放在床头,一句话没说。
她妈看着那块桂花糕,看了很久,最后也没吃。
原来她是学来的。原来这个家传的病,传到她这里,是第三代了。
她拿起手机,打开和傅行止的对话框。
打字:"今天那个老中医说,我的病是憋出来的。"
她的拇指悬在发送键上。
三秒。
撤回。
灰字跳出来,安安静静的。
她想,就这样吧。他又不懂。这个家里,没有人懂。爸不懂妈,妈不懂她,傅行止——
手机震了。
她一低头,心脏漏跳了一拍。
傅行止:什么病?
三个字。后面没有别的。
她盯着这三个字。发消息的时间是二十三秒之前——也就是说,她的撤回提示刚出现在他手机上,他几乎是立刻就问的。
三年来,他第一次秒回。
她坐在床上,捧着手机,手指有点抖。原来"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"发出去,是有人会立刻问的。
原来消息撤回了,还有人想知道原文。
原来,是可以有人问的。
她打了三个字,删了。打了五个字,又删了。打了很长的一句,看着,觉得矫情,删了。
最后,她回了两个字:
"没病。"
发送。没撤回。
发出去她就后悔了,又倔强地不肯再解释。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,拉过被子蒙住头。
被子底下,黑暗里,她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她掀开被子,抓过来——
傅行止:药很苦的话,加两颗红枣。妈说你们年轻人怕苦。
她看着这条消息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发现,自己的眼眶湿了。
不是委屈。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他永远是这样。
水远山长地绕一圈,绕到一句"加两颗红枣"上来。
你永远够不着他的正题,他也永远不会把那句话说出口。
她回:"好。"
放下手机之前,她又看了一眼那句"什么病?"。
她在心里回答了那个问题,用她从来不敢发出去的方式:
我的病是,在这场婚姻里,我说的每一句真话,都要先过一遍"算了"。
6章彩蛋:沈老开的方子里,君药是柴胡,臣药是白芍——疏肝的黄金搭档。但季念拍照存进相册"我自己"的时候,只圈了一味药:合欢皮。
她不知道的是,傅行止那天夜里搜了整整四十分钟"肝郁气滞吃什么药",最后下单了一箱红枣、一个智能煎药壶,和一本《中医情志病学》。
备注里他写的是:"能下午送到吗?家里在煎药。"——收件地址,是他三年没改过的,那个家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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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她的病是憋出来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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