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5、书房漏出来的光 软文的 ...
-
软文的需求文档有两万字。
品牌是一个新出的抗初老精华,卖点五个,禁区三个,还要埋三处"成分党黑话"。薇姐的原话是:"随便写写就行,读者看不出。"
季念看完需求,给薇姐回了四个字:"三天太久。"
"啊?"
"明天交。"
她不是逞能。她是太清楚那种感觉了——手痒。一个做过五年提案的策划总监,三年没碰键盘,
就像一个钢琴家三年没碰琴。手指记得的东西,比脑子记得的多。
问题是时间。白天要买菜做饭,六点前要把晚饭端上桌,他现在天天回来吃。
晚上十点他进书房处理文件,她回卧室——写不了,隔音不好,键盘声会传过去。
她试过在手机备忘录里写。写了五百字,删了。手机上打字像戴着口罩说话,说不利索。
第二天凌晨一点,她轻手轻脚爬起来,抱着笔记本去了餐厅。
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。她把电脑放在餐桌上,摊开需求文档,泡了一杯淡茶。
凌晨的餐厅很安静,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响着,像远处的海。
她敲下第一行字的时候,手指是抖的。
不是紧张。是一种久违的、类似于饥饿的东西。
三个小时后,三千字的软文写完了。她从头读了一遍,改了七处,把品牌要求的三处黑话埋得干干净净,又在结尾加了一句文案——"看不见的地方,也要好好长。"
写完这句她自己愣了一下。
这说的是皮肤。也好像不是。
发送。关电脑。回卧室。躺下的时候三点四十,她定了七点的闹钟,睡着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:
明天他会问晚上想吃什么。
她打了草稿:都可以。准备撤回的时候换成"你定吧"。
提前想好的撤回,还是撤回。
---
第三天晚上,十一点半。
季念在餐厅写第二篇稿——薇姐又塞来一个,说客户看了第一篇,点名"以后都找这个写手"。
她写得入神,没听见书房的门开了。
傅行止出来倒水。
他站在厨房门口,看见了她。
餐桌那边,落地灯开着,她背对着他,肩上披着一件他的旧外套——夜里凉,她随手抓的。笔记本电脑的光映在她脸上,她皱着眉,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动,嘴唇微微抿着,是专注到极点才会有的表情。
他站在原地,没动。
他见过她很多样子。笑着给婆婆盛汤的样子,温声说"回来啦"的样子,车库里眼睛很亮的样子。
但没见过这一种——像一个上了膛的人。
"咳。"他轻轻咳了一声。
她猛地回头,动作大到差点碰翻茶杯。她手忙脚乱地合电脑,"啪"的一声,声音在深夜的客厅里格外响。
"你怎么还不睡?"她问,声音有点飘。
"倒水。"他看着她,"你呢。"
"我——"她的手指压着电脑盖,"逛淘宝。"
他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、没来得及收的需求文档。看了三秒。
"哦。"他说。
他倒了水,回书房。经过餐桌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,没有停。
她把外套往上拢了拢,闻到上面雪松的味道,忽然觉得脸上发烫。
门关上了。
她长出一口气,低头收文档——收到一半,动作停住了。
刚才那一页,摊开在桌上,最上面一行是打印出来的需求说明,标题加粗:**《XX品牌年度campaign传播策略需求》**。
那不是淘宝。
他看清楚了。他也知道她看清楚了。两个人都假装他没看清。
这个家忽然变得很拥挤——到处都是心照不宣的秘密,和假装心照不宣的默契。
---
周五下午,季念的手机响了。陈雪仪。
"念念啊,"电话一接通,热络的声音就涌出来,"妈跟你三姨给你约了个老中医,沈老,看得可灵了!你三姨的儿媳妇就是他调好的,二胎说怀就怀上了!"
季念头皮一麻:"妈,我身体挺好的——"
"好什么呀,"陈雪仪嗔怪,"你那脸色,妈看着都心疼。结婚三年肚子没动静,就是身子亏着呢!周三上午,妈陪你去,号都挂好了,沈老的号多难挂你知道吗?"
"妈……"
"就这么定了啊!周三上午九点,妈去接你!"电话那头压低了声音,透着一点得意,"行止都同意了,他说'听妈安排'。"
季念握着手机,站在阳台上,半天没说话。
听妈安排。
行。他连她的身体,都是"听妈安排"。
挂了电话,她打开和傅行止的对话框,打了一行字:你妈又要带我去"调理",你知道吗。
三秒。
撤回。
重新打——没打。锁屏。
她看了看阳台上那盆绿萝。前几天浇过水了,黄叶剪了,新蔓爬出来一截,嫩绿的,很有精神。
植物不用别人调理。浇了水,自己就往有光的地方长。
她忽然想,人也应该这样。
---
周三前的两个晚上,她连着写稿到凌晨。
第一篇的钱到账了,八千。她盯着手机银行里那笔数字看了很久,截图,存进一个新建的相册。
相册的名字她想了很久。最后叫:我自己。
这个相册里现在只有一张图。她想,以后会多的。
---
周二夜里,两点十七分。
第二篇稿子交了。她合上电脑,揉了揉后颈,端着凉掉的茶回卧室。路过走廊,她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——然后,她停住了。
微信的对话框里,有一条新消息。
不,不是新消息。是一条灰色的小字,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名字下面:
**"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。"**
来自傅行止。发送时间是昨晚十点四十七分。她昨晚十点就睡了,没看见。
她站在走廊里,就着手机屏幕的光,盯着那行灰字。
原来他也会撤回。
原来那个开会从来不打磕巴、说话永远滴水不漏、连"周年快乐"都要迟三天的傅行止——也会在深夜,打了什么话,又撤掉。
他撤回了什么?
她点开对话框,从头往下翻。"周年快乐。""我回来吃饭。""什么故意的?""晚上想吃什么。""好。""要。"——他说过的话都在,安安静静的,每一句都短得像电报。
而在这中间,隔着一段说不上多久的沉默,藏着一条她永远不会知道的灰字。
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,在那个时间戳上停了很久。
十点四十七分。那会儿她正在写稿。他刚刚"倒水"回来——去客厅,看见她,说了一个"哦",回书房。然后,在书房坐了两个小时以后,他打了什么?
她可以问。就问一句:"你昨晚想跟我说什么?"
她打了这行字。看着它。
三秒。
撤回。
她笑了一下,把手机扣过去,回卧室睡觉。
躺在床上,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那行灰色的小字。像一颗石子投进井里,她听见了回声,却永远看不见井底。
第二天就是周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