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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他说回来吃饭 季念花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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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念花了四十分钟做晚饭。
不是因为菜复杂,是因为她改了三次菜单。第一次想做牛排——太隆重,像在庆祝什么。
第二次想做面条——太随便,他难得回来吃饭。
最后定了四菜一汤:糖醋排骨,他爱吃的;清炒时蔬,昨天买的菜心再不吃就老了;
番茄蛋汤,保险;蒜蓉虾,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。
五点半,她站在厨房里,围裙系带在腰后打了个蝴蝶结。窗外天还亮着,阳台上那盆绿萝垂下来几条蔓,叶尖发黄——该浇水了。她忘了。跟忘了浇花一样,她总是记不住照顾自己分内的事,却记得他不吃苦瓜、不吃香菜、不吃动物内脏。
六点十五分,门响了。
傅行止换鞋。皮鞋换成拖鞋,左脚,右脚。她站在厨房门口,笑了一下:"回来啦。"
他"嗯"了一声,松了松领带,往书房走。
"先吃饭吧。"
她喊住他,声音有点急,又立刻软下来,
"饭好了。"
他顿住。转过身。看了她一眼——好像不太习惯这个场景。
妻子站在厨房门口,围裙上沾着面粉,叫他先吃饭。
"好。"
坐下。四菜一汤。他扫了一眼桌面。
"今天做这么多。"
"不多,家常菜。"
她给他夹了一块排骨,
"趁热。"
他咬了一口。醋放得刚好,酸甜口,是他喜欢的比例。他没说话。又夹了一块。
她坐在对面,筷子戳着米饭,一小口一小口地吃。
手机在围裙口袋里。她的手悄悄伸进去,摸到手机,在桌面下打开微信。
打了四个字: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。
三秒。撤回。
重新打:排骨好吃吗。发送。
他手机震了一下。他看了一眼,回了两个字:好吃。
她低头笑了一下。继续吃饭。
他放下筷子,忽然说:"你手机一直响。"
"啊?"她一愣,把手机从围裙里掏出来,屏幕朝下扣在桌上,"没有,可能是垃圾推送。"
他没拆穿。但他看见了——刚才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暗了,又亮了一下。微信的提示音他没听到,但"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"的灰色提示,同步出现在了他的手机上。
他锁了屏。继续吃饭。又夹了一块排骨。
"妈昨天打电话了?"他问。
"嗯。"她愣了一下,答,"她炖了汤,让你回去喝。"
"知道了。"
又是沉默。筷子碰碗沿的声音,空调出风口的声音,楼下有人按喇叭的声音。她把汤给他盛了一碗,他接过来,指尖碰到她的手指,两个人都不动声色地缩了回去。
饭后,她洗碗。他站在客厅,看了一会儿电视,又走到书房门口,站定。
"那个——"他说。
她擦着手回过头:"嗯?"
"公司下个季度要换PR代理。"他说,"正在招标。"
她"哦"了一声,继续擦手。心里想的是:跟我说这个干什么。
"你之前那个朋友,苏青?"他说,"她公司好像入围了。"
她擦手的动作停了。
"你怎么知道苏青?"
"你提过。"他说完这两个字,好像觉得不够,又补了一句,"有一次,你跟我妈打电话,说大学室友结婚,苏青去了。"
季念愣住了。那是半年前的事——她跟婆婆打电话时随口提了一句"苏青从上海回来了",连她自己都不记得具体说过什么,他居然记得。
"她公司叫什么?"她问。
"青梧。"他说,"公关公司。"
"……哦。"
他转身进了书房。她站在厨房里,手里的抹布拧了又拧。她掏出手机,打开微信——苏青的对话框。
下午苏青发的那三条还在:"我们公司入围了傅氏集团的PR竞标了!!!下周提案!!!救命啊我紧张死了你今晚来我家给我改方案!!!"
她当时只回了一句"恭喜你啊苏总",就没再理。
现在她盯着"傅氏集团"四个字,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苏青紧张了——傅氏,是傅行止的公司。她给苏青改的方案,是要拿到自己丈夫的公司去竞标。
她打了四个字:傅氏挺难搞的。三秒。撤回。
重新打:下周提案,我今晚过来帮你看看。发送。
苏青秒回:!!!我就知道你最靠谱!!!我点烧烤等你!!
她放下手机,看了一眼书房紧闭的门。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,他在里面,大概在看文件。
她走到书房门口,抬起手,敲了两下。
"进。"
她推开门。他坐在书桌前,电脑屏幕亮着,戴着眼镜——他只有看文件的时候才戴眼镜。见她进来,他摘了眼镜,揉了揉眉心。
"怎么了?"
"苏青的公司……"她问,"你是评委?"
"不是。"他说,"市场部定的。我不参与。"
"哦。"
她站在门口,没走。他看着她。
"还有事?"
"没。"她笑了笑,"就是想问问,你晚上还回来吃饭吗?"
他看了她一会儿。"回来。"
"那我明天多做点。"她转身要走。
"季念。"
她顿住,回头。
"排骨,"他说,"做得挺好的。"
她愣了一下。结婚三年,他夸过她很多东西——夸她懂事、夸她贤惠、夸她"不给他添麻烦"。但"做得挺好的"这种话,他说得很生硬,像第一次夸人,不知道该怎么夸。
她弯了弯嘴角:"那明天还做。"
她带上门。站在走廊里,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烫。她掏出手机,打了四个字:他今天夸我了。
三秒。撤回。
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,去收拾客厅。
夜里十一点,她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掏出手机,打开和他的对话框。
他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"回来"。她往上翻,翻到"排骨好吃吗",翻到"我回来吃饭"——凌晨一点发的,她早上才看到。
她打了四个字:你是不是故意的。
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。三秒。撤回。
重新打:晚安。发送。
隔壁书房的门缝下,光线暗了。他靠在椅背上,手机屏幕亮着,静静看着那行"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"。
他点开相册。相册叫"她说过的话",里面有两张照片了。第二张是晚饭时拍的,灰色提示,下面跟着她发出的那句"排骨好吃吗"。
他在照片下面补了一行批注:"今天她问我为什么回来。我没说。其实是因为昨天看到便利贴上写着'排骨微波炉2分钟'。"
他锁了屏。放下手机。
然后他拿起手机,重新打开对话框。打了五个字:什么故意的?
他看着这五个字。发送键在右下角,拇指悬着。
——他没撤。他发了。
凌晨十二点十四分,季念的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。她没看见。她已经睡着了,枕头上有一小块洇开的深色,是眼泪留下的。
她睡得很不安稳,梦里还在打字。打一行,撤一行。打一行,撤一行。
梦里她问他:你看见了吗?
他站在很远的地方,说:看见什么?
她说:我撤回的那些。
他没说话。然后她醒了。手机屏幕亮着,他凌晨发来的消息静静躺在对话框里:
"什么故意的?"
她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。窗外天还没亮透,灰蓝色的。她打字,打了"没什么"。
三秒。
这次,她没有撤回。
发送。
她把手机扣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睫毛还在颤。
对话框里,那行"没什么"静静地躺着,没有变成灰色的"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"。
——这是她嫁给他的第三年,第一次,让一句真话活着抵达他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