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天台上的花园》晚知叙

5、花开四季 秋天的时候

　　秋天的时候，天台花园迎来了最美的季节。
　　丝瓜的花期过了，藤蔓开始泛黄，但上面挂满了老熟的丝瓜，留作种子的。陈默把它们摘下来，晾在天台上，准备明年再种。番茄也收了最后一茬，果子不大，但味道极好——小王说"比超市买的甜十倍"。月季开了第二茬花，颜色比春天那茬更深更艳。刘大爷的兰花抽出了一杆花箭，开了三朵淡绿色的花，清雅得不像话。
　　宋小禾在春天种的小白菜早吃完了，秋天她又种了萝卜和生菜。萝卜长得白白胖胖的，她拔出来的时候高兴得跳起来，举着萝卜满天台跑，像举着奖杯。
　　"大爷你看！大爷你看！"她喊，"我种出萝卜了！"
　　陈默笑着点头："不错不错，这萝卜够大，晚上炖汤喝。"
　　张阿姨的韭菜还在长——韭菜就是命硬，割了又长，长了又割，一年四季不断。她说："我这韭菜，比我都皮实。"
　　秋天的天台，还有一种特别的风景——菊花。陈默在春天种了几棵菊花苗，品种是普通的黄菊，不值钱，但开起来一丛一丛的，金灿灿的，在秋风里摇摇晃晃，很有味道。
　　刘大爷也种了菊花，他的是白色的，叫"玉堂春"。黄菊白菊挨着开，一暖一冷，一明一暗，倒也相映成趣。
　　"你这黄菊太俗了，"刘大爷说。
　　"俗？俗才好呢，"陈默说，"花嘛，就是给人看的，好看就行。你那白花好看是好看，就是太素了，跟办丧事似的。"
　　"你才办丧事！"刘大爷气得吹胡子瞪眼。
　　两个人斗着嘴，旁边的人笑得不行。
　　冬天来了，天台花园安静了一些。大部分植物都枯了或者休眠了，只剩几棵月季还在开花，还有张阿姨的韭菜——真是命硬，冬天也不歇，只是长得慢一些。
　　陈默用塑料薄膜搭了个简易温室，把怕冻的植物搬进去。温室不大，但管用。冬天的时候，他在里面种了几棵蒜苗，绿油油的，在一片灰黄的冬日里特别好看。
　　天冷了，上天台的人少了一些。但陈默还是每天都去。他穿着棉袄，戴着帽子，坐在躺椅上，裹着毯子，看冬天的天空。
　　冬天的天特别高，特别蓝，蓝得像一块洗过无数遍的布，干干净净的，一丝云都没有。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，但风一吹就凉。陈默就那么坐着，晒一会儿，凉一会儿，晒一会儿，凉一会儿。
　　有时候天上会有鸟飞过。一群一群的，排成人字形或者一字形，往南飞。陈默看着它们，想，这些鸟年年飞，年年回来，比人有恒心。
　　冬天最冷的那几天，宋小禾还是会上来。她穿着厚厚的羽绒服，缩着脖子，给温室里的蒜苗浇浇水，然后蹲在陈默旁边，一起看天。
　　"大爷，"她说，"你说春天什么时候来？"
　　"快了，"陈默说，"立春一过，天就暖了。暖了花就开了。"
　　"我好想看花啊，"宋小禾说，"我妈说老家院子里的梅花开了，她拍了照片给我看，好看死了。"
　　"明年咱们也种梅花，"陈默说。
　　"真的？梅花能在这儿活吗？"
　　"试试嘛，活不了再说。种地的人，不怕试错。"
　　"好！"宋小禾笑了，"那我明天就买苗去。"
　　春天来的时候，天台花园又热闹起来了。
　　所有的植物都醒了。月季冒了新芽，韭菜长了新叶，丝瓜苗从土里拱出来了。陈默把温室拆了，把里面的植物搬出来晒太阳。宋小禾真的买了两棵梅花苗，种在天台靠南的位置，搭了个小架子保护着。刘大爷的兰花又冒了新芽，他高兴得给每棵都编了号，记在小本子上。
　　小王和小李今年不种向日葵了，改种蔷薇。小李说："向日葵太高了，挡别人光。蔷薇矮一点，花也好看，还能爬栏杆。"
　　张阿姨扩大了她的韭菜领地，又添了香菜和芹菜。她说："我这辈子跟韭菜有缘，走到哪儿种到哪儿。"
　　又来了几个新邻居——一楼的赵奶奶也上了天台，她不种菜不种花，就是上来看一看，坐一坐。她说："我老了，种不动了。但看着你们种，我也高兴。"
　　赵奶奶每天上来，坐在角落里，看着大家忙活，偶尔说两句话。她带了一袋瓜子，一边嗑一边看，像在公园里看人下棋。
　　陈默给她搬了把椅子，放在花丛中间。赵奶奶坐在花中间，太阳照在身上，嗑着瓜子，笑眯眯的。
　　"老陈，"她说，"你这花园弄得好啊。我们这栋楼，以前冷冷清清的，邻居见面都不说话。现在好了，大家都上天台来了，有说有笑的，像个小村子。"
　　"可不是嘛，"陈默说，"种地的人，天生就亲近。你在地里弯着腰干半天活，旁边来个人，不说话也觉得亲。"
　　"你说得对，"赵奶奶点点头，"种地能把人连到一起。"
　　春天过半的时候，宋小禾种的梅花开了。
　　两棵小小的梅花树，各开了五六朵花，粉白色的，小小的，在春风里微微颤动。不算壮观，但在这片天台花园里，在一片蔬菜和花卉之间，这两棵梅花开得安安静静的，自有一番味道。
　　宋小禾拉着陈默来看，高兴得眼睛都亮了。
　　"大爷你看！开花了！梅花开了！"
　　陈默蹲下来，仔细看了看那几朵花。花瓣薄薄的，近乎透明，花蕊淡黄色的，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。他凑近闻了闻，点了点头。
　　"好闻，"他说，"有点你妈院子里那味儿了。"
　　宋小禾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。
　　"大爷，"她说，"谢谢您。要不是您弄了这个花园，我在这个城市里，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"
　　"谢什么，"陈默站起来，拍了拍裤腿上的土，"你自己种的，谢你自己。"
　　他走到躺椅边坐下，看着宋小禾蹲在梅花旁边，小心翼翼地给花浇水，嘴里还哼着一首什么歌。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，在她周围镀了一圈金边。
　　陈默靠在椅子上，看着天。
　　今天的天很蓝，几朵白云慢慢飘着，像几团棉花糖。远处有风筝——大概是谁家的小孩在放，一只蝴蝶形状的风筝，在风里摇摇晃晃地往上飞。
　　他又看了看天台花园。丝瓜开始爬架了，月季含了苞，番茄开了花，韭菜绿油油的，梅花安安静静地开着。张阿姨在松土，刘大爷在给兰花喷水，小王和小李在搭蔷薇架子，赵奶奶坐在花中间嗑瓜子。
　　陈默忽然想起老伴临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　　她说："老陈，别让我走了以后，你一个人闷着。出去走走，跟人说说话。别老待在屋里。"
　　他做到了。他不但出去了，还弄了个花园，把一栋楼的人都连到了一起。老伴要是知道了，肯定笑他——"你这个人，一辈子不爱说话，老了倒成了交际花了。"
　　陈默想到这儿，自己笑了。
　　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，带着花香、泥土的味道、和城市的声音。天台上满是绿色，满是花，满满的人声和笑声。
　　他闭上眼睛，风拂过脸庞，暖暖的，像一只温柔的手。
　　天台不大，但够种花、种菜、种一个梦。
　　城市很高，但最高的地方，种着最低调的梦——一片叶子、一朵花、一棵菜、一个坐在天台上看天的老人。
　　风继续吹，花继续开。
　　日子一茬一茬地过，像种菜一样。
　　割了又长，谢了又开。
　　只要根还在，什么都会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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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—— 全文完 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