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天台上的花园》晚知叙

2、种地的人 天台的花园

　　天台的花园，是一点一点建起来的。
　　陈默先种了丝瓜。丝瓜长得好，他又种了番茄、辣椒、茄子。后来又添了薄荷、紫苏、小葱。再后来，他弄来几个泡沫箱子，种了几棵月季和茉莉。
　　天台不大，但他规划得井井有条。靠北边一排蔬菜，靠南边一排花卉，中间留出一条走道。他用砖头和木板搭了个简易的架子，上面放着各种工具——铲子、水壶、剪刀、肥料。角落里还放了一个大水缸，接雨水用。
　　他每天至少上去两次，早上浇水，傍晚除草。风大的时候上去看看架子牢不牢，下雨的时候上去看看排水通不通。他比照顾老伴还上心——老伴在的时候，他还偶尔偷懒，花可不会说话，你不照顾它，它就死给你看。
　　慢慢地，天台变了样子。
　　从一片灰扑扑的水泥地，变成了一小块绿色的小天地。丝瓜藤爬满了竹架，番茄挂着红红绿绿的果子，辣椒开出白色的小花，月季和茉莉轮流开，红的白的，香得整个天台都是。
　　陈默很满意。他搬了个小桌子上去，还有一把旧躺椅。干完活就躺在椅子上，喝茶，看天，听风。
　　有时候他会自言自语："老伴儿，你看看，我这花园弄得好不好？"
　　风会吹过来，吹动茉莉的花瓣，好像老伴在回答他。
　　有一天，陈默在天台上浇水的时候，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　　是一个年轻姑娘，二十三四岁的样子，扎着马尾辫，穿着一件宽大的旧T恤。她站在铁门口，探头探脑地往里看，脸上是那种又好奇又不好意思的表情。
　　"你是？"陈默放下水壶。
　　"大爷，"姑娘有些紧张，"我是五楼的租户，我叫宋小禾。我……我看您老上天台，就想来看看。"
　　"哦，五楼的，"陈默点点头，"进来看吧，别客气。"
　　宋小禾走进天台，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　　"哇——"她感叹了一声，"大爷，这都是您种的？"
　　"嗯，闲着也是闲着，种着玩儿。"
　　宋小禾在花园里转了一圈，蹲下来看了看番茄，又闻了闻茉莉，走到丝瓜架下面，仰头看了看挂在架子上的丝瓜。
　　"大爷，您太厉害了，"她说，"我在老家的时候，我妈也种菜。到了城里以后，好多年没见过菜地了。"
　　"你老家哪儿的？"
　　"安徽的，一个小村子。"
　　"农村出来的啊，难怪看见菜地就亲切。"
　　"嗯，"宋小禾笑了笑，那笑容里有一点点想家的味道，"我妈要是知道这儿有个天台能种菜，肯定吵着要来。"
　　陈默也笑了。
　　宋小禾又看了看四周，犹豫了一下，说："大爷，我能……也种一点吗？就一小块，不占您的地方。"
　　陈默看了看她，又看了看天台。地方还有富余，多种一点也热闹。
　　"行，"他说，"你挑一块地，自己弄。土和种子我有多余的，你要是没有，就拿我的。"
　　"真的？"宋小禾一下子跳了起来，"谢谢大爷！"
　　"别谢我，谢你自己。种地的人，走到哪儿都得种点东西，这是天性。"
　　宋小禾选了靠东边的一小块地，大概两三个平方。她从陈默那里要了土和几个泡沫箱，又自己上网买了种子。她种的是小白菜和空心菜——"我妈爱种的，好养活。"
　　从那天起，宋小禾每天也上天台了。早上上班前浇一次水，下班回来看一看。她干活不算熟练，但很认真，跪在地上一棵一棵地种，一颗一颗地浇水，像在照顾什么很珍贵的东西。
　　陈默在旁边看着，偶尔指点几句："水别浇太多，根会烂的。""这棵苗太密了，得间一间，不然长不大。"
　　宋小禾一边学一边干，没几天，她那块地就冒出了绿油油的小芽。
　　"大爷您看！"她兴奋地叫，"出芽了！"
　　陈默蹲下来看了看，点点头："嗯，长得不错。再过半个月就能吃了。"
　　宋小禾高兴得不得了，蹲在那里看了半天，舍不得走。
　　陈默看着她，想起了年轻时候的自己。那时候他从部队转业回来，分到了这栋楼的六楼。老伴刚嫁过来，也是这副模样——看见阳台上的花开了就高兴得不得了，看见菜地里的番茄红了就急着摘。她说，"咱家虽小，但有个阳台种花种菜，就什么都不缺了。"
　　那时候他们是在阳台上种的。阳台就一米多宽，挤满了花盆和泡沫箱，连晾衣服的地方都没有。老伴不嫌，说"衣服晾屋里，花放外面"。
　　后来老伴走了，阳台上的花也慢慢没人管了。陈默把枯死的花盆搬走了，阳台空了。空荡荡的，比屋子还冷清。
　　现在好了，有了天台，花又有了地方。虽然不是老伴在种了，但有人接着种——一个从安徽来的小姑娘，跟她妈一样，看见地就想种点什么。
　　陈默觉得，这挺好的。
　　人走了，花还在。花谢了，有人接着种。
　　日子就这么一茬一茬地过，像种菜一样，割了一茬，又长一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