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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六楼半 和平里43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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和平里43号楼,是一栋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居民楼。
六层,没有电梯。外墙的白灰脱落了大半,露出灰色的水泥底子,像一张老人的脸。楼道里的灯时亮时不亮,墙壁上贴满了开锁、通下水道、回收旧家电的小广告。每一层的楼梯拐角处,都堆着自行车、纸箱子、花盆——邻居们心照不宣地瓜分了这些公共空间,谁也不说谁。
住在这栋楼里的人,大多是退休老人和外来租户。老的是当年分到单位的福利房,住了一辈子,走不动了也不肯搬。小的是来城市打工的年轻人,图房租便宜,凑合着住。两种人,两代人的生活方式,挤在同一栋楼里,抬头不见低头见,点头打个招呼,但谁也不深交。
顶楼六层,住着一个叫陈默的老人。
陈默今年七十一了,老伴走了五年,儿子在深圳。他一个人住在六楼的一室一厅里,每天的生活很简单——早上起来买菜做饭,下午看看电视听听收音机,晚上早早就睡了。日子过得像一壶白开水,没什么味道,但也不苦。
唯一让他觉得有意思的事,是上天台。
43号楼的天台,要通过六楼楼梯尽头的一扇铁门上去。门常年不锁——锁早就坏了,没人修。陈默五年前发现了这个天台,从此它就成了他的秘密花园。
说是花园,其实一开始什么都没有。天台就是一片空旷的水泥地面,两百来个平方,周围一圈半人高的女儿墙。地上有些积水,有些裂缝,角落里堆着一些建筑垃圾——大概是哪年修楼顶防水层的时候留下的,一直没清走。
陈默第一次上天台,是老伴刚走那阵子。他一个人待在屋里待不住,太安静了,安静得让人发慌。他就到处走,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天台。
推开那扇铁门的那一刻,他愣住了。
眼前是一片天空。
整个城市的天际线,像一幅画一样展开在他面前。远处的高楼大厦,近处的老房子屋顶,纵横交错的街道,还有更远处那条江,在夕阳下闪着碎金似的光。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,带着城市的声音——汽车喇叭声、叫卖声、孩子的笑声,远远近近,混在一起,像一首听不清词的歌。
陈默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好久没有抬头看过天了。
在屋里待着,只能看见天花板。走在街上,只能看见别人的后脑勺和车尾灯。人活着活着,就忘了天是什么样子了。
从那天起,陈默每天上天台。
早上六点去一次,看日出。傍晚六点去一次,看日落。白天有时候也去,就坐在女儿墙边上,看看天,看看云,看看远处的江。
他带了一个马扎上去,坐在那里,一坐就是半天。
过了一阵子,他看着那片空旷的水泥地面,觉得可惜。这么大一块地方,空着多浪费。
他想了想,从楼下搬了几个花盆上来。又去花鸟市场买了一些土、一些种子。他在天台的一角,种下了第一棵植物——一棵丝瓜苗。
丝瓜好养活,不挑土,不挑肥,给点水就往上窜。陈默给它搭了个竹架子,没几天,丝瓜藤就爬上去了,嫩绿的叶子一片一片地展开来,像一只只小手,在风里招摇。
陈默每天给它浇水,看它一天天长大。有一天早上,他发现丝瓜藤上开了一朵小黄花,嫩黄嫩黄的,在晨光里像一盏小灯。
他蹲在那里,看了那朵花很久。
老伴走了之后,他第一次觉得,日子好像不那么难熬了。
至少有一棵丝瓜在陪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