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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冷 江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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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石第一次看见姜昭的时候,她正把一颗鹅卵石往江心扔。
“咚——”
水花很小。他站在芦苇丛后面,手里握着竹竿,额角还隐隐作痛。那只被她砸中的鸭子在他脚边“嘎嘎”叫,像是在控诉。
他本来应该生气的。
自己只是老老实实的赶鸭子,就被某个坏人砸中了脑袋。
估计是哪家小孩的恶作剧吧……
但他看见她冲进鸭群,弯腰,双手一捞,把阿胖抱了个满怀。鸭子翅膀扇她的脸,她偏着头躲,手却抱得更紧,笑得比江面反射的阳光还亮。
那天晚上他回到家,坐在那张草席上,手里攥着半块她塞给他的米糕。他没舍得吃,放在陶罐里。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人唱过的一句——“有美一人,清扬婉兮。”
他当时不懂什么意思,现在懂了。
简称:木头开花
第二天他去江边,看见木槿花开得正好。粉白相间,一朵一朵,挂在枝头。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。
他伸手,摘了一朵。
然后他蹲下来,用江边的湿泥把花根裹住,又用一片荷叶包好,放在船头的木桶里。
木桶里有水。水里有鱼。鱼在游,花在开。
他从那天开始,每天摘一朵新的。谢了的扔进江里,开着的留在桶里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。他只是觉得,如果明天还能见到她,就带一朵给她。
后来他真的又见到她了。
她隔三差五就来江边,有时候带米糕,有时候带果子。她蹲在岸边喂鸭子,裙摆拖在地上沾了泥,她也不在意。她喊“阿胖你抢不过阿长”,喊“阿翘你别啄阿胖的屁股”,声音亮得整个江面都在响。
江石坐在旁边修渔网,偶尔抬头看她一眼。
他不敢多看。怕被她发现。
有一天她蹲在岸边,回头冲他喊:“你明天有空吗?”
江石手里的渔网顿了一下:“……做什么?”
“去划船啊!我想看荷花。上次你划到一半就回来了,我还没看够呢。”
江石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好。”
“那说定了!明天巳时,我在这里等你!”
她似乎觉得说的不够,又喊了句:“谁骗人谁就是水里的水侄哦!”
她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泥,冲他挥了挥手,跑了。跑了几步又回头,最后喊道:“你别忘了!”
江石看着她跑远的背影,低头继续修渔网。
他的手有点抖。
他的嘴角正往上扬。
那天晚上他把船擦了三遍。把木桶里蔫了的花扔掉,换上今天新摘的那朵。又从陶罐里翻出半块米糕,放在荷叶上。
他躺在草席上,看着屋顶的茅草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明天。
明天。
明天!
第二天卯时他就醒了。
他去江边摘了一朵最漂亮的木槿花,花瓣上还挂着露水。他小心地用荷叶包好,放在船头的木桶里。
然后他坐在船头,等。
辰时。巳时。午时。
江面很静。鸭子在他脚边“嘎嘎”叫,他低头看了看它们,没说话。
太阳升到头顶,又慢慢往西斜。
她没来。
江石不存在的小狗尾巴停止了摇晃,他盯着江水的尽头,那条通往姜家的路。他知道她家在集市那头,开猪肉铺的,门口挂着腊肉,阿娘站在案板后面招呼客人。
他站起来,又坐下。
站起来,又坐下。
木桶里的木槿花,花瓣开始发蔫了。
就像现在的江石。
酉时。
江石终于收起渔网,把船系好,上岸。他抱着那个木桶,往集市的方向走。
走到姜家猪肉铺门口,他看见铺子关了门。门口挂着一块木牌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:有喜事,歇一日。
旁边卖菜的阿婆看见他站在门口发呆,好心说了句:“姜家今天去芈家做客了,芈家闺女及笄,大宴宾客呢,听说东城有头有脸的女眷都去了。”
作者小批注~:芈字读mi,三声调,楚国来的有这个姓氏哦。
江石点了点头。
他知道芈家。东城最大的布商,院子里有假山,有池塘,有高高的围墙。他每次划船经过那边,都能看见墙头伸出来的杏树枝。
他低头看了看木桶里的花。花瓣已经卷了边,粉白色正在褪去,露出枯黄的底。
木槿只开一天。
明天就没有了。
江石回到家,把木桶放在门口。
他坐在草席上,看着墙上挂着的鸭腿,看着土灶,看着破渔网。他忽然觉得很可笑。
她今天在芈家。芈家院子里肯定有琴,有棋,有投壶,有满桌的果子蜜饯。她肯定穿了最好看的衣裳,头上插了玉簪。她肯定在笑,笑得比江面还亮。
她肯定忘了今天约了他。
不对!!!
他忽然想——她不是会忘事的人。她一定是被阿娘拉走的,来不及告诉他。
她肯定也在着急。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着那条通往芈家的路。
墙很高。他翻得进去。但他翻进去之后呢?
满院子都是女眷。他一个渔夫,粗布短褐,手上有茧,脸上有晒痕。他一进去,所有人都会看他,都会问“这是谁”。然后姜昭就会变成所有人目光的中心,她会解释,她会尴尬,她会……
他不想给她惹麻烦。
他站在门口,从黄昏站到天黑。
芈家的院墙很高。
江石站在墙外,听见里面传来琴声。断断续续的,像有人在弹,但弹的人心不在焉。他绕到后墙,找到一个矮一点的缺口。墙角堆着柴,他踩着柴垛往上爬。衣裳被墙头的碎石划了一道口子,他没管。
他翻过去,落在一丛竹子后面。
院子里灯火通明。女孩子们三三两两地坐着,有的在吃果子,有的在下棋,有的围着中间一个穿粉色衣裳的女子说说笑笑。那个应该就是芈姝。
然后他转身,走进屋子。他在陶罐里翻了半天,翻出一件旧衣裳。那是他阿娘留下来的,宽袍大袖,颜色是深青。他从来不舍得穿。
他把衣裳套上。有点短,手腕露在外面。他把袖子往下拽了拽。
他对着水缸照了照。他看见一个高大的、肩膀宽宽的“女人”,穿着不合身的衣裳,脖子上有喉结,脸上有胡茬。
他蹲下来,用陶罐里的水把脸打湿。他从灶台底下刮了一层白灰,抹在脸上。他在地上捡了根炭条,照着水缸里的倒影,把眉毛画粗。他想了想,又用手指沾了点红色的花汁,在嘴唇上蹭了蹭。
他看着江水的倒影,内心安慰着:我装扮的应该挺像的吧?只是有一点点壮而已。
不管那么多了,因为木槿花快枯了。
他把花从木桶里拿出来,用最后一片新鲜的荷叶包好,塞进袖子里。
然后他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
他在人群里找,找了很久。
然后他看见了姜昭。
她坐在廊下的角落里,面前摆着一张琴。
她低着头,手指在弦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。她穿着浅青色的裙子,头上插着一支玉簪,打扮得很好看。
但她的脸是冷的。
不笑。不说话。不抬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