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庭院风声》东方桔雪

1、相思 下雪了，高

　　下雪了，高高的李家宅院内外，一片洁白。
　　临近过年的时候，院中廊下的灯笼已经高高挂起，一排排，红红的，因此，那种由大雪覆盖带来的雪白，才没显得那么苍凉。若是晚上点上灯笼，那光景更显温馨祥和。
　　王琮玉指挥家仆挂完最后一盏灯笼，就回到大厅的真皮长椅上坐下，揉揉脖颈，捶捶腰背。虽然没有上梯子，没有举灯笼，可那仰头伸腰的姿势保持得久了，也感到疲惫。每年她都会亲自督促他们挂灯笼，这虽是小事，可李将军在乎的事情就是大事。
　　李达海喜欢红灯笼。喜欢逢年过节的时候，将院内院外，都挂上红红的灯笼。他还喜欢贴门神，李家大院前门贴的是红底蓝衣的尉迟恭和秦叔宝，后门贴的是魏征。他南征北战，喜欢北方文化，也喜欢南方文化。是武将，也是儒士，对古典文化，有所涉猎。他每次打仗回来，都会脱下军装，卸下枪剑，先与她耳鬓厮磨一番。然后，她去忙家务，他就钻进书房去，直到她唤他出来吃饭，他才意犹未尽地出来。饭早已盛好，拿起碗筷，他一边夸赞她的饭菜，一边跟她讲战场所见、书中所获。
　　她喜欢听他讲话。他讲什么，她都觉得有趣。他什么都讲，讲军营中的事情，讲同僚之间来往应酬的事情。但从来不讲谁家生了孩子，谁家的孩子多可爱，谁家的孩子多有出息之类的，万一说漏了嘴提了那么半句，他也会及时止住，迅速转换话题。他就想着让她开心。到现在为止，他只有她一个女人。就算她无所出，他也从不嫌弃，并扬言，今生就她一个，不会另娶。
　　她是十八岁那年坐着八人抬的大轿子嫁过来的。她比他大三岁。他叫她大姐。十二年了，他都这样叫她。他们志趣相投，琴瑟和鸣，深爱着彼此。他总是说，这辈子就她一个了。李老爷和老夫人张氏比谁都急。老李家就他一根独苗，王琮玉不能生，李将军又不肯再娶，如此一来，就是断香绝根、后继无人了。从她嫁过来的第五年，李老爷和老夫人就开始催他，他仍不为所动。他说今生只娶她一个，她也便信了。只是，有时候，也会为此而感到愧疚。她无法想象，一旦他娶了别的女人，她会陷入怎样的境地。她能做到的就是，勤劳，能干，贤惠。劝他不动，就劝她。她说，只要李将军答应娶，她就没话说。
　　但是，李将军始终不愿再娶。
　　李将军长期带兵在外打仗，也没听人说，他在外面有别的女人。每次回家，夫妻二人总是久别胜新婚。这次，他已经半年没回家了。前几天，他派了一个兵快马捎信回来，说他回来过年。十二年来，他从一个少年成长为一名将军，不管事情多忙，他几乎每年都在家过年。除了在外打仗，战事吃紧，实在回不来。
　　她正坐在大厅休息时，婆婆笑吟吟地过来了。张氏十六岁时生下儿子，此时，也不过四十三岁。如果置身于上海十里洋场那样的环境，稍加打扮，穿着时髦点，妆容精致点，那定然是少妇的模样，况且，她身材也挺好，稍显瘦削。不过，她大概是要显示她婆婆的身份和尊严，穿着打扮都很老气，倒像是个五六十岁的妇人。面对着这个只比自己大十三岁的婆婆，王琮玉常常有些恍惚。
　　婆婆是来说拜年的事情的。她说，琮玉啊，很久没回娘家了吧，这次达海回来，你们夫妻啊，就去给你父母拜拜年，多住些天，初一就走，礼品什么的，我都着人准备好了，你们只管拿着去就行。王琮玉一阵感动，连连道谢。
　　大年三十那天，雪停了。朗天里露出一个红红的大太阳来。晚饭时分，李达海开车回到了家中。
　　他穿着行军高皮靴，披着一件军大衣，戴着军帽，像一阵旋风一般，刮进了李家大院。看着满院灯笼，发出豪爽的笑声，直震得灯笼左右摇摆。
　　哈哈哈，我回来了！爹、娘、琮玉，我回来啦！
　　里面的人闻声忙从厅堂里迎出来，围着他，左看右看，上看下看，见他不少胳膊不少腿，不感冒发烧不挂彩，便心下高兴，激动得想哭。爹娘首先老泪纵横，抱着儿子说了好些话。接下来，才轮到王琮玉上前来。她没有哭，只是搜寻着他的目光。四目相对，半年来的相思，便都凝聚在了目光里。

作者有话说

写虐恋，自己也会心痛。——东方桔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