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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第七章 家族 许家亲戚堵 ...


  •   陶佳瑶这天起了个大早。

      凌晨四点半,闹钟还没响她就醒了。窗外天还是墨蓝色,对面楼有几户人家的厨房灯已经亮了,暖黄的光点稀稀拉拉嵌在楼面上,像谁随手撒的一把碎米。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两分钟,然后掀被子下床。动作很快,没有赖床的习惯。开面馆三年,她的生物钟早就被揉面、熬汤、赶早市这三件事调教得精准无比。

      洗漱,换衣服,扎马尾。今天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黑T恤,胸前“佳瑶面馆”的logo已经有些裂了,但穿着舒服。她套上牛仔裤,膝盖上的破洞是上个月搬面粉时刮的,没补,懒得补。围裙往脖子上一挂,系带在腰后打了个结,出门。

      面馆离她住的地方不远,走路十分钟。五月初的清晨还有些凉,空气里有梧桐树新叶的青涩味。她经过早市的时候顺手买了今天要用的筒骨和一把小葱。卖菜的王婶跟她打招呼:“佳瑶,今天这么早?”她笑着应了一声,没停步。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今天的菜单。

      到店里五点多,天刚蒙蒙亮。她开门,开灯,把筒骨泡进冷水里过血水。然后开始和面。面粉倒在案板上,堆成一个小山包,中间挖个坑,倒水,加盐,手指伸进去搅。这是她每天最安静的十分钟。面团在手里揉、摔、折、压,所有乱七八糟的念头都被揉进面里,揉到最后面团光滑了,她的脑子也干净了。

      七点,第一批客人来了。附近工地的几个大哥,一人一碗牛肉面,加蛋。陶佳瑶在后厨下面、捞面、浇汤、撒葱花,动作行云流水。锅里的热气扑上来,把她的脸蒸得泛红。她喜欢这种感觉。灶台前的热气、客人吃面时的呼噜声、碗筷碰撞的叮当声,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就是她想要的生活。

      上午十点多,早餐高峰过了。店里只剩两个客人在慢慢喝汤。陶佳瑶在灶台前擦灶具,手机响了。她擦了手接起来,是她妈。

      “瑶瑶,今天中午回家吃饭。”

      陶佳瑶夹着手机,继续擦灶台。“中午走不开,店里有客人。”

      “你爸让你回来。有事跟你说。”

      陶佳瑶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。“什么事?”

      “回来再说。”

      电话挂了。陶佳瑶把手机放回围裙口袋里,接着擦灶台。但手上的动作慢了,抹布在灶面上来回蹭了好几遍,那个地方早就擦干净了。她心里有数。这段时间家里找她,只有一件事。许建军。

      十一点半,店里坐满了。陶佳瑶在后厨忙得脚不沾地,暂时把电话的事放下了。她端着面碗进进出出,马尾在背后甩来甩去。经过柜台的时候,余光瞥见玻璃门外面站了几个熟悉的身影。

      她还没反应过来,门就被推开了。走在最前面的是她二姑,后面跟着她妈,还有她三叔。三个人面色不善地走进来,在靠门口的一张空桌旁坐下。二姑把包往桌上一搁,眼睛扫了一圈店里,嗓门不小:“佳瑶,你过来。”

      店里的客人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吃面。陶佳瑶从后厨出来,手里还端着一碗面。她把面放在客人桌上,擦了擦手,走过去。

      “二姑,妈,三叔。吃面吗?”

      “不吃。”二姑把包往旁边挪了挪,“你坐下。”

      陶佳瑶没坐。她把手插进围裙口袋里,靠在桌沿上。“什么事?店里忙着呢。”

      她妈开口了,声音比二姑软:“瑶瑶,你表哥的事,你再考虑考虑。”

      “考虑什么?”

      “作证的事。”二姑接过话头,“建军要离婚,你是他表妹,你知道他这些年多不容易。那个许烟晚,嫁进来十年,没给许家生个一儿半女,还整天摆着张脸。建军在外面受多少委屈……”

      “二姑。”陶佳瑶打断她,“我再说一遍,这事我不掺和。”

      “什么叫不掺和?”三叔插话,语气比两个女人冲,“你是许家的人!建军是你表哥!你胳膊肘往外拐,像什么话?”

      陶佳瑶的嘴角动了动,但没笑出来。她看着三叔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,看着二姑紧抿的嘴唇,看着她妈低下去的头。这三个人代表了她从小长大的那个世界。在那个世界里,许建军是许家的独苗,是应该被供着、护着、捧着的人。许烟晚嫁进来,就该温顺、听话、生孩子、伺候公婆。不听话就是不孝,不生孩子就是大过,被打了也是活该。

      她在这个世界里活了二十八年。直到许烟晚把她从那个世界里拉出来。

      “三叔,”陶佳瑶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我问你一个问题。表哥打表嫂,你知道吧?”

      三叔的脸僵了一下。“什么打不打的,夫妻之间吵吵闹闹……”

      “打到邻居报警那种。”陶佳瑶说,“三次。”

      “那都是误会——”

      “误会三次?”陶佳瑶看着三叔的眼睛,“三叔,你信吗?”

      三叔没说话。二姑的脸色变了变,但她很快稳住了。“佳瑶,不管怎么说,那是你表哥。你表嫂要是没问题,建军能动手吗?一个巴掌拍不响。”

      陶佳瑶的手在围裙口袋里攥紧了。一个巴掌拍不响。这句话她听了无数遍。从小到大,只要家里有矛盾,这句话就会被搬出来。它把所有的错平均分摊,把施暴者和受害者放在同一个天平上。听起来很公道,其实是在把清水和浊水搅浑。

      “二姑,”陶佳瑶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一个巴掌拍不响。那要是把人往墙上撞呢?那要是拿烟灰缸砸呢?那要是——”

      “陶佳瑶!”她妈猛地抬头,“你怎么说话呢!”

      “我说的是事实。”

      “什么事实不事实的!”二姑站起来,声音拔高了,“你知不知道建军现在多难?他要是输了官司,许家的脸往哪搁?你就算不为你表哥想,也为你自己想想——你以后还回不回家?你还认不认我们这个亲戚?”

      店里安静了。仅有的两桌客人也放下了筷子,尴尬地低着头。空气里飘着面汤的热气,但气氛已经冷了。陶佳瑶站在原地,看着二姑因为生气而涨红的脸。她忽然觉得很累。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。是这三年里,每次接家里电话都要面对的、那种反复把道理掰碎了讲却永远讲不通的累。

      “二姑,”她说,“脸是自己挣的,不是别人给的。表哥打老婆,脸早就没了。”

      二姑倒吸一口气。她妈扯了扯二姑的袖子,想打圆场。三叔拍了一下桌子,站起来。陶佳瑶没有退。她站在那里,不高,不壮,马尾扎得利落,围裙上沾着面粉,膝盖上破着洞。但她一步都没有退。

      就在这个时候,面馆的门被推开了。

     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。很轻,但在凝固的气氛里格外清晰。所有人转头去看。陆祯站在门口,穿一件深色西装外套,里面是白色衬衫,头发一丝不乱。她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,像是刚从法院过来。

      她的目光在面馆里扫了一圈,很快看清了局势。她没有立刻说话,先走到柜台前,把公文包放下。然后转身,面朝那桌人。

      “几位,”陆祯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带着一种法庭上练出来的、天然的权威,“这里是公共场所。”

      二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“你谁啊?”

      “我叫陆祯,民事庭法官。”陆祯亮了亮证件,动作不急不缓,“我正在附近办公,过来吃个午饭。”她看了一眼陶佳瑶,又转回来,“刚才在外面听到了几句。我想提醒一下,民事诉讼法第七十二条,凡是知道案件情况的单位和个人,都有义务出庭作证。但证人必须如实陈述,作伪证要承担法律责任。”

      二姑的脸色变了。她看了看陆祯的证件,又看了看陶佳瑶。“你……你是瑶瑶什么人?”

      “我是她的客人。”陆祯说,“也是法官。如果你们在讨论让陶佳瑶作伪证的事,我建议你们慎重。”

      “谁作伪证了!”三叔急了,“我们是来跟她说家事——”

      “家事私下谈。”陆祯打断他,“别在别人店里闹。她还要做生意。”

      她语气很平,没有任何起伏。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。二姑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被陆祯的目光一扫,咽了回去。那目光不凶,但很冷。像冬天里结了冰的湖面,看着平静,踩上去才知道底下是深渊。

      三叔先怂了。他拉了拉二姑的袖子,低声说:“算了算了,先回去。”二姑还想说什么,被三叔拽着往外走。经过陆祯身边的时候,二姑狠狠瞪了她一眼。陆祯面不改色,微微侧身让了半步。动作彬彬有礼,像在法庭上给当事人让路。

      她妈走在最后面。经过陶佳瑶身边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,嘴巴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。但最终她只是叹了口气,推开门走了。

      玻璃门在身后合上,风铃又响了一声。面馆里恢复了安静。那两桌客人也识趣地结账走了。偌大的店里只剩陶佳瑶和陆祯。

      陶佳瑶站在桌子旁边,手还在围裙口袋里攥着。她看着陆祯,张了张嘴,第一句话是:“你怎么每次都这么巧?”

      陆祯走到柜台前,拿起自己的公文包。“我说了,我来吃面。”

      “陆法官,”陶佳瑶的嘴角扯了一下,“你从法院到这儿开车要二十分钟。你中午休息就一个半小时。你为了吃碗面跑这么远?”

      陆祯看着她,没接话。她拉开椅子坐下,把公文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。“牛肉面。不放葱。”

      陶佳瑶看着她。陆祯的表情和平常没什么区别,冷冷的,淡淡的。但陶佳瑶注意到她的手放在桌面上,指尖轻轻叩了一下,又叩了一下。那是她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。陶佳瑶第一次在面馆见到她时就发现了。这个表面上无懈可击的女法官,紧张的时候手指会不受控制地轻叩。

      “行。”陶佳瑶说,“不放葱。”

      她转身往后厨走。走到门帘后面,她站住了。背靠着墙,她低下头,把脸埋进手掌里。手掌上有面粉,有葱味,有灶台的余温。她深呼吸了三次,然后放下手,走到灶台前,点火,烧水,下面。

      面煮好了,捞进碗里,浇上牛肉汤。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小葱。案板上有一把切好的葱花,翠绿翠绿的。她犹豫了半秒,然后拿了一个小碟子,把葱花拨了一半到碟子里,端出去。

      陆祯坐在那里看手机,看见她出来,放下手机。陶佳瑶把面碗放在她面前,又把那碟葱花放在旁边。“葱给你放旁边了。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
      陆祯看了一眼那碟葱花,又看了一眼陶佳瑶。“我说了不放葱。”

      “爱吃不吃。”陶佳瑶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,双手交叉抱在胸前,“你今天帮了我,我请你。但葱我不负责挑。”

      陆祯没说话。她拿起筷子,低头吃面。陶佳瑶坐在对面看着她。陆祯吃面很安静,不急不缓,每口都嚼得很仔细。她吃了几口面,喝了一口汤,然后放下筷子。

      “你妈最后想跟你说什么?”

      陶佳瑶的表情僵了一下。“不知道。”

      “你没追出去?”

      “追出去说什么?”陶佳瑶靠在椅背上,目光移向窗外,“说我没错?说表哥活该?说她养了个白眼狼女儿?”

      陆祯看着她。陶佳瑶没有回视。她看着窗外,街上来来往往的人,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,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。她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很年轻,但嘴唇抿着,抿成一条线。

      “陶佳瑶。”陆祯说。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你今天没有做错任何事。”

      陶佳瑶转回头,看着陆祯。陆祯的表情还是那样,平静,冷淡,没什么温度。但那双眼睛看着她的方式很直接,没有任何躲闪。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陶佳瑶说。她的声音有些哑,但很快清了清嗓子,恢复了平常的语调,“我当然知道。我又不是傻子。”

      陆祯收回目光,继续吃面。陶佳瑶看着她吃。面碗里冒着热气,牛肉片码得整整齐齐,汤色清亮。陆祯吃了一会儿,把碗里的牛肉夹了两片出来,放在旁边的空碟子里。

      “你干嘛?”

      “太多了,吃不完。”

      “你每次都能吃完。”

      陆祯没理她。她继续吃面,吃得很慢。陶佳瑶坐在对面,看着她。她忽然想起来,这半个月来,陆祯每天来吃面,每次都说“不放葱”。但她从来没注意过,陆祯碗里最后剩的葱到底有多少。今天她放在碟子里的葱花,陆祯一根都没碰。

      “陆祯。”陶佳瑶叫她全名。

      陆祯抬头。

      “你是不是每次都在等我给你挑葱?”

      陆祯的筷子停了一瞬。只有一瞬。然后她继续夹面。“你想多了。”

      “我想没想多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陶佳瑶站起来,绕过桌子,走到陆祯旁边。她拿起那双公筷,伸进陆祯碗里,把面里的葱花一根一根挑出来,放到旁边的碟子里。她挑得很认真,低着头的侧脸被灶台的余光照着,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汗。

      陆祯坐在那里没动。她的筷子停在半空中。陶佳瑶的手指就在她面前,灵活地拨着面条,把绿色的葱花一根一根拣出来。她的动作很快,但很仔细,像在挑什么重要的东西。

      葱花挑完了。陶佳瑶直起身,把公筷放回筷架上。“吃吧。这回真没葱了。”

      陆祯低头看了一眼碗。面汤清亮,面条上干干净净,一根葱都没有。她拿起筷子,继续吃。吃了一口,又吃了一口。陶佳瑶站在旁边,看着她吃。她忽然发现陆祯的耳朵尖红了。

      “陆法官,”陶佳瑶弯腰凑近她,“你耳朵红了。”

      陆祯的筷子没停。“没有。”

      “有。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

      “你自己照照镜子。”

      “我在吃面。”

      陶佳瑶笑了。笑声不大,但很脆,像夏天的第一口西瓜。她直起身,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来。陆祯全程没有抬头,但吃面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。

      面吃完了。陆祯放下筷子,用纸巾擦了嘴,动作一丝不苟。她把纸巾折好放在桌上,站起来拿公文包。“面钱。”

      “说了我请。”

      “法院规定不能收当事人好处。”

      陶佳瑶愣了一下,然后笑出了声。“陆法官,我什么时候成你当事人了?”

      陆祯看着她。“你是许烟晚的表妹。许烟晚是当事人。关联关系。”

      “你就编吧。”陶佳瑶走过去,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手写的收据拍在桌上,“那这样,你给二十。面钱十八,葱两块。”

      陆祯看了那张收据一眼,从钱包里拿出二十块钱放在桌上。她拿起收据,折好放进公文包。然后拎着包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,她停了一下。

      “陶佳瑶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明天中午还来。”

      陶佳瑶靠在柜台上,看着她。“还吃牛肉面不放葱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行。”陶佳瑶说,“我给你挑。”

      陆祯推开门走了。风铃响了一声,又响了一声。陶佳瑶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玻璃门外面陆祯走过街道的背影。深色西装,白色衬衫,步子迈得不快不慢。她走到街角,右转,消失在人流里。

      陶佳瑶低下头,看着桌上那张二十块钱。纸币很新,边角都没有折痕,像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。她把钱拿起来,翻到背面看了看。普通的人民币,没有任何特别。但她没有把它放进收银机,而是夹进了柜台后面的菜单本里。

      然后她回到后厨,重新点火,烧水。灶台前的热气扑上来,把她的脸蒸得泛红。她继续下面、捞面、浇汤、撒葱花。锅铲碰撞的声音重新响起来,面馆里恢复了日常的热闹。

      但陶佳瑶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她站在灶台前,手握着锅铲,脑子里闪过陆祯说“你今天没有做错任何事”时的样子。陆祯说那句话的时候,语气平平的,没什么起伏。但陶佳瑶听出来了。那句话不是法官说的。是陆祯说的。

      她把锅铲在锅沿上磕了两下,继续炒料。油在锅里滋啦响,热气蒸腾。她甩了甩马尾,大声朝外面喊了一声:“面好了——”

      声音很亮,像什么也没发生过。

      但柜台后面的菜单本里,夹着一张二十块钱。纸币的背面,用极细的笔迹写了两个字。是陶佳瑶刚才趁陆祯不注意的时候写的。字很小,小到几乎看不见。

      “别走。”

      没有人看见这两个字。连陆祯自己都不知道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7章 第七章 家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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