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庭上霜》阅舟

6、第六章 走廊 法院走廊擦

　　正式庭审的传票是周三下午送到的。

　　沈雨涵从法院收发室出来的时候，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，封口处盖着红色骑缝章。她没有立刻拆，把信封夹在文件夹里，走回办公室的路上经过前台，小周正在打电话，声音压得很低，看见她经过，用口型说了句“沈律，陆法官找你”。

　　沈雨涵点头，回办公室放下东西，给陆祯回了电话。

　　“什么事？”

　　“明天下午两点，证据交换。”陆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，带着办公室的背景白噪音，“在法院三楼第三调解室。对方律师是许建军新换的，姓赵，你听说过吗？”

　　“赵明远？”

　　“对。”

　　沈雨涵靠在椅背上。赵明远，从业十五年，专做婚姻家事，圈内名声不太好，据说擅长“庭外手段”。沈雨涵在几个案子里和他交过手，对方风格是典型的黏、缠、拖，喜欢在程序上做文章，当事人往往被他拖到精疲力竭最后不得不妥协。

　　“许建军换律师了。”沈雨涵说。

　　“换了。之前那个估计是被他炒了。”陆祯顿了一下，“赵明远这个人，你打交道的时候注意点。他手不干净。”

　　“怎么个不干净？”

　　“去年他代理的一个案子，被告方当事人突然撤诉，庭外和解。和解条件很优厚。事后那个当事人给我写过一封信，说赵明远私下找过她，暗示如果她不撤诉，‘有些事就会被翻出来’。”

　　沈雨涵沉默了几秒。“威胁？”

　　“没证据。信我转给纪检了，最后不了了之。”陆祯说，“你自己掂量。”

　　挂了电话，沈雨涵把传票拆开。开庭时间定在下周一。留给她的准备时间不多了。

　　她把卷宗重新翻开，一页一页地过。许建军的证据材料又厚了一些，新添了一份“证人证言补充”，来自他公司的一个下属，内容还是老一套，说许建军“为人正派，对家庭负责”。沈雨涵在这份证言上画了个圈，标注“关联性弱”。但她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住了。

　　许建军方新增了一份材料：一份心理咨询记录。咨询人许建军，咨询机构是城东某民营心理诊所，咨询时间从去年九月开始，持续到今年二月，每月两次。咨询记录节选里，咨询师用了一些很专业的术语来描述许建军的“情绪困扰”，核心结论是——因长期缺乏配偶的情感回应，导致焦虑状态和轻度抑郁倾向。

　　沈雨涵把这份材料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心理咨询记录在离婚诉讼中的效力通常有限，但如果配合其他证据形成链条，可以有力地支撑“感情破裂”的主张。而且许建军方很聪明，没有把这份记录单独提交，而是作为“证人证言补充”的附件，把它和其他材料捆在一起。这种提交方式在形式上不容易被单独排除。

　　她拿起手机给陆祯发了条消息：“对方提交了一份心理咨询记录。去年九月开始的。”

　　陆祯回得很快：“去年九月？”

　　“对。”

　　“去年九月，许烟晚的社区调解是十一月。”

　　沈雨涵看着这条消息，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快速拼接。去年九月许建军开始接受心理咨询。去年十一月社区调解，许烟晚情绪失控说“有隐情”。这两个时间点之间隔了两个月。如果许建军从九月开始就在为离婚诉讼做准备，那么他在更早之前就在谋划这件事。或者说，有人在更早之前就在帮他谋划这件事。

　　她给陆祯回：“赵明远什么时候接手的？”

　　陆祯：“我查一下。”

　　沈雨涵放下手机，重新看那份咨询记录。咨询机构的名称她没见过，城东某民营心理诊所。她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，找到诊所的工商注册信息，法定代表人一栏写着一个陌生的名字。但她注意到诊所的注册地址，和那套“许晚”公寓所在的小区，在同一条街上。

　　隔了不到五百米。

　　沈雨涵盯着屏幕上的地址信息，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拢。这条街她去过。那天从面馆出来，陆祯说公寓就在附近。她当时没有在意，现在回头看，这些地点之间的关系开始变得微妙。许建军在离许烟晚秘密公寓不到五百米的地方接受心理咨询，而那个咨询记录，最终出现在了离婚诉讼的证据材料里。

　　她拿起手机，给陆祯发了一条：“那家诊所的注册地址，和许晚公寓在同一条街。你查查诊所背后是谁。”

　　陆祯回了三个字：“收到。”

　　沈雨涵放下手机，把卷宗合上。窗外的天已经暗了，办公室里只亮着阅读灯。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，走到窗前。楼下车流缓慢移动，红色尾灯连成一条断续的线。她把手伸进外套内袋，碰到那方手帕。指尖在棉麻边缘上停了一瞬，然后她收回手，转身回到桌前。

　　明天下午两点，证据交换。她会见到赵明远。也可能见到许烟晚。

　　她把数独本从抽屉里拿出来，翻到夹书签的那一页。今天的题她早上已经做了大半，还剩最后四个空格。她坐下来，拿起铅笔，继续填。四个空格，她填了三个，最后一个她看了看，填了个“2”。然后她检查了一遍，发现右上角的九宫格里有两个“2”。又是低级错误。她盯着那个错误的“2”看了几秒，没有摔笔。她用橡皮擦掉，重新填了一个“5”。

　　这次对了。

　　她合上数独本，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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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第二天下午一点四十五分，沈雨涵提前到了法院。

　　她没有去三楼调解室，先去了二楼陆祯的办公室。陆祯正在看一份判决书草稿，看见她进来，朝对面椅子扬了扬下巴。沈雨涵坐下来，把包放在膝上。

　　“赵明远到了吗？”

　　“刚到。在三楼走廊抽烟。”陆祯放下手中的笔，“我让人提醒他法院禁烟，他掐了。”

　　“你查到什么了？”

　　陆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纸，推过来。沈雨涵拿起来看。纸上是一份工商登记信息，某心理咨询诊所的股东构成。法定代表人叫周明。

　　周明。

　　沈雨涵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三秒。周明。许烟晚那套公寓的登记业主也是周明。她抬头看陆祯。

　　“同一个人？”

　　“同名同姓。我查了身份证号，确认是同一个人。”陆祯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周明是那套公寓的名义业主，也是那家心理诊所的名义法人。但这个人查不到任何实际活动轨迹。没有出入境记录，没有银行流水，没有社保，没有通讯记录。像是凭空捏造出来的一个身份。”

　　沈雨涵把打印纸放在膝上。周明。一个不存在的男人，名下有一套公寓和一家心理诊所。公寓给许烟晚住。诊所给许建军做心理咨询。这两个人，一个在明，一个在暗，却共用同一个影子身份。

　　“陆祯，”沈雨涵说，“许烟晚在布置一个很大的局。”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陆祯看着她，“问题在于，许建军可能也知道。或者说，赵明远知道。”

　　沈雨涵把打印纸还给陆祯。“那我该怎么做？”

　　“先做你该做的。”陆祯把纸收起来，“证据交换，程序上不能出错。其他的……你自己判断。”

　　沈雨涵站起来，把包拿好。“谢了。”

　　“沈雨涵。”陆祯叫住她。

　　她回头。

　　“你今天看起来比前几天好一点。”

　　沈雨涵愣了一下。“哪里好？”

　　“眼睛。”陆祯说，“前几天你眼睛底下都是青的。今天好多了。”

　　沈雨涵没接话，推门出去了。走在通往三楼的楼梯间里，她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自己的眼下。她这几天确实睡得好了一些。具体从哪天开始的，她说不准。也许是开始带那方手帕之后，也许是做完那道数独之后。也许只是身体自己找到了某种节奏。

　　她推开三楼走廊的安全门，调解室在走廊尽头。她走过去，经过茶水间、复印室、第三法庭。走廊里人来人往，有穿制服的书记员，有夹着卷宗的律师，有面色忐忑的当事人。她走到调解室门口，手搭在门把上，准备推门。

　　就在这个时候，她闻到了一股味道。

　　皂香。极淡的、老式香皂的味道。干净、素简、带着一点碱性残留的涩。

　　沈雨涵的手停在门把上。她转过头。

　　许烟晚正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。

　　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外套，和沈雨涵第一次在调解室见她时那件衬衫一样的颜色。灰里面掺着一点蓝，在走廊的日光灯下显得幽深而安静。她走得不快，步子很稳，背依然挺直。她的视线落在正前方，像是没有看见沈雨涵。或者说，像是看见了，但选择了不看见。

　　沈雨涵站在调解室门口，手还搭在门把上。她应该推门进去。她是原告代理律师，她应该先进场，把文件摆好，进入职业状态。但她的脚钉在地上，手钉在门把上，眼睛看着许烟晚一步一步走近。

　　走廊里的声音好像被吸走了。只剩下脚步声。许烟晚的脚步声很轻，布鞋底落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。她走近了。五米。三米。两米。沈雨涵能看清她外套袖口的扣子，是深灰色的牛角扣，扣得一丝不苟。能看清她耳垂上没有任何饰物，耳垂很薄，被日光灯照得近乎透明。

　　一米。擦肩。

　　皂香在这一瞬间浓了一下，然后迅速变淡。沈雨涵的呼吸停了一拍。她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下来，往旁边让了半步。这个动作很小，小到几乎看不出来。但许烟晚在那一瞬间侧了一下头。极轻微的侧头，角度不到五度。沈雨涵看见她的睫毛在日光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
　　然后许烟晚走过去了。

　　沈雨涵站在调解室门口，看着她的背影。浅灰色外套，黑色裤子，布鞋。背挺直。走得不快，但每一步都很稳。她走到走廊拐角，右转。

　　沈雨涵的目光一直追到拐角。她应该收回视线，推门进去。但她没有。她看着许烟晚走到拐角处，转身，消失在墙后面。

　　就在许烟晚的身影即将完全消失的那一刻，她的脚步停了。

　　沈雨涵看不见她的脸，看不见她的身体。但她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个声音——脚步声停了。布鞋底和地面之间那层无声的接触，忽然中断了。走廊拐角后面，安静了。

　　沈雨涵站在原处，手搭在门把上。她没有动。她的耳朵在捕捉拐角后面的声音。没有。什么声音都没有。许烟晚站在那里，停着，没有说话，没有走动。一秒。两秒。三秒。四秒。五秒。六秒。七秒。

　　七秒之后，脚步声重新响起。这一次是往远处走的。越来越轻，越来越远，最后消失在走廊另一头。

　　沈雨涵呼出一口气。她刚才一直憋着气，自己都没意识到。她松开手把，把手举到面前。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。她把汗擦在西装裤上，动作很快，像在销毁什么证据。

　　然后她推开门，走进调解室。

　　赵明远已经在里面了。四十来岁，微胖，穿一件卡其色风衣，头发梳得油亮，看见沈雨涵进来，站起来伸出手。“沈律，久仰久仰。”

　　沈雨涵和他握了手，手感很软，像握了一块温热的年糕。她抽回手，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。调解室里没有许烟晚。被告方只有赵明远一个人。沈雨涵把文件摆好，打开录音笔，开始程序。

　　但她的耳朵一直在听走廊。

　　证据交换进行了四十分钟。赵明远很配合，甚至有些过分配合，所有程序都走得一丝不苟，该签字签字，该确认确认，没有任何刁难。这种反常的顺利让沈雨涵警惕。赵明远不是那种会乖乖配合的律师。他的不刁难，通常意味着在后面某个地方埋了更大的刁难。

　　交换结束，赵明远收拾文件，笑眯眯地站起来。“沈律，下周一开庭见。”

　　沈雨涵点头，没有多话。赵明远走了之后，她坐在调解室里，把文件重新整理了一遍。然后她站起来，走到走廊里。

　　走廊空荡荡的。日光灯白晃晃地照着。水磨石地面干净得反光。她走到那个拐角，站在许烟晚站过的地方，背贴着墙。她想知道从这里看过去，走廊是什么样子。从这里看，调解室门口一览无余。如果许烟晚站在这里，她能看见沈雨涵站在调解室门口的样子。她能看见她手搭在门把上停住的样子。她能看见她让了半步的样子。

　　沈雨涵把手伸进外套内袋。手帕还在。她摸着那方棉麻的折痕，三折六面。她在心里默默数了七秒。

　　七秒。

　　许烟晚在这里停了七秒。她在看什么？看走廊，看调解室的门，看沈雨涵的背影。还是什么也没看，只是站着，让自己在某个地方多留七秒？

　　沈雨涵不知道。但她记住了这个七秒。就像她记住了手帕的折法，记住了“许晚”这个名字，记住了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。她把七秒存进记忆里，和所有关于许烟晚的碎片放在一起。

　　她转身往回走。经过监控室的时候，她停了一步。法院走廊有监控，这是她知道的。那个监控的覆盖范围刚好包括这个拐角。她犹豫了一秒，然后推开了监控室的门。

　　监控室里有个年轻的保安，正在看手机。看见沈雨涵进来，他站起来：“您好，有什么事吗？”

　　“我想调一下刚才三楼走廊的监控。”沈雨涵亮了一下律师证，“我是今天下午证据交换的代理律师，涉及案件情况需要核实。”

　　保安看了一眼她的律师证，又看了看她。沈雨涵的表情很平静，语气很正式，挑不出任何毛病。“行，您稍等。”

　　保安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，调出三楼走廊的监控画面。时间轴拖到下午一点五十五分左右。沈雨涵看见了走廊的俯视图。她自己站在调解室门口，手搭在门把上。许烟晚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。画面无声，像素也不是很高，但能看清两个人的轮廓。

　　许烟晚走近。擦肩。许烟晚走过拐角。她的身影消失在画面边缘。

　　然后画面停住了。因为许烟晚停住了。她站在拐角后面，监控拍不到她的身体，但监控拍到了她的影子。日光灯把她的影子投在水磨石地面上，从拐角边缘露出一截。影子一动不动。沈雨涵看着那个静止的影子，在心里数着秒。

　　一，二，三，四，五，六，七。

　　影子动了。移出画面。走廊恢复空荡。

　　沈雨涵盯着屏幕上那个空荡荡的走廊看了很久。保安在旁边问：“您需要拷贝吗？”

　　“不用。”沈雨涵说，“谢谢。”

　　她走出监控室，回到走廊。站在许烟晚站过的拐角，她闭上眼睛。眼前是黑暗，耳朵里是走廊的寂静。她在心里想，许烟晚站在这里的时候，心里在想什么。是什么让她停了七秒，又是什么让她最终走开。

　　沈雨涵睁开眼，往楼梯走去。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，外面阳光很好，照得人睁不开眼。她站在台阶上，把手伸进外套内袋，指尖碰到手帕的边缘。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今天许烟晚穿的那件浅灰色外套，和那方手帕，是同一个颜色。

　　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也许什么也不意味着。也许只是一个巧合。

　　但她在心里把这七秒和那方手帕放在一起，收好。然后她走下台阶，往停车场走去。下周一开庭。在那之前，她还有五天时间。

　　五天。她需要用这五天，把赵明远的底摸清楚，把那份心理咨询记录的漏洞找出来，把许建军证据链上所有可能存在的连接点标出来。

　　但她知道，这五天里，她会不止一次地想起那个七秒。想起走廊拐角后面那个静止的影子。想起擦肩时那一瞬间浓了一下的皂香。

　　那方手帕贴着她的心口。棉麻的质地，三折六面。在阳光下，浅灰色显出一点幽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