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庭上霜》阅舟

42、第四十二章 阿七 阿七堵到沈

　　阿七出现在沈雨涵面前，是三天后的事。

　　那天下午沈雨涵从法院出来，手里拎着公文包，脑子里还在过刚才那个案子的质证要点。她沿着法院门口的台阶往下走，听见有人在旁边喊了一声。“沈律师？”

　　沈雨涵停下来。台阶下面站着一个女人。四十来岁，深栗色短发，黑色皮夹克，脖子上挂着一串银链子。她靠在台阶旁边的石柱上，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，看着沈雨涵。沈雨涵不认识她。但沈雨涵认识她脖子上那串银链子。许烟晚那天在消息里提过。阿七。深蓝夜店的调酒师。现在开了家叫“过场”的酒吧。

　　“阿七？”沈雨涵走下最后几级台阶，站在她面前。

　　阿七看着她，打量了一遍。从西装到衬衫到高跟鞋到公文包。目光很直接，带着某种沈雨涵不太常见的、不怎么客气的审视。和许烟晚看人的那种安静不一样。阿七看人像是称东西。掂量一下，看看几斤几两。

　　“你就是沈雨涵？”阿七问。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烟姐说的那个律师。”

　　沈雨涵看着她。“她跟你提过我？”

　　“提过。”阿七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在指间转了一下，“那天在巷子里遇到，她跟我说了几句话。回去之后我越想越不对劲。她那个人，从来不跟人提自己的事。突然提了一嘴‘现在有个律师在帮我’。我就想来看看这个律师是什么人。”

　　沈雨涵看着她。阿七的语气很随意，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但沈雨涵听出来了。阿七在试探她。替许烟晚试探她。一个旧友，看到许烟晚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人，不放心，亲自来看看。沈雨涵能理解。如果她站在阿七的位置上，也会这么做。

　　“你现在看到了。”沈雨涵说。

　　“看到了。”阿七点了点头，“比我想的年轻。”

　　“三十。”

　　“三十岁。烟姐四十二。”阿七看着她，“差十二岁。”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

　　阿七把烟放进嘴里，没点。就叼着。她的手插进皮夹克口袋，看着沈雨涵。“沈律师，我今天来不是找你麻烦的。我就是想跟你说几句话。说完就走。”

　　“你说。”

　　“烟姐这个人，”阿七开口，语气比刚才沉了一些，“看着好说话。其实不好说话。她什么事都自己扛。扛不住了也不说。她以前在深蓝的时候就这样。有人闹事，她自己上。有人欠账，她自己垫。她从来不跟人诉苦。后来她走了，结婚了，再后来离了。我都是听别人说的。她一次都没跟我提过。”

　　沈雨涵听着。没有打断。

　　“她那个人，最怕欠人情。”阿七继续说，“别人对她好一分，她记着。然后找个机会还回去。她不习惯别人对她好。她觉得她不配。”阿七看着沈雨涵，“你对她好，她肯定跟你说过‘我不值得’这种话。对不对？”

　　沈雨涵看着她。然后她点了点头。“说过。”

　　“她每次都这么说。以前在深蓝就是这样。有人追她，她说‘我不值得’。有人帮她，她说‘我不值得’。她把自己缩到最小，把空间都留给别人。”阿七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，看了一眼，又叼回去，“所以我想跟你说一句。你对她好可以。但你要想清楚。她这个人，你对她好一分，她会还你十分。还不上的时候，她就跑。”

　　沈雨涵看着阿七。“她跑过？”

　　“跑过。”阿七说，“十年前跑了一次。跑得干干净净。所有人都找不到她。后来我听说她结婚了，对象是个男的。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。她不是那种人。但她跑了。因为那个追了她三年的人走了。她受不了，所以她也走了。找了个最不可能是她的人嫁了。把自己藏起来。”

　　沈雨涵的手在公文包提手上收紧了。阿七说的这些，和许烟晚自己说的那些碎片对得上。但阿七说的更直接。更不客气。她把许烟晚的逃避说得清清楚楚。沈雨涵听着。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拼合。

　　“阿七。”沈雨涵开口。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说的那个人。追了她三年那个。后来走了。”

　　“对。”

　　“她现在还留着那个人的东西。”

　　阿七看着她。沉默了一拍。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　　“我猜的。”沈雨涵说，“她有个铁盒。里面装着一些旧东西。她不给人看。但她说‘还不到时候’。”

　　阿七看着她。然后把嘴里那根烟拿下来，捏在手里。“沈律师，你比我想的聪明。”

　　“我不是聪明。”沈雨涵说，“我是查了太多东西。查到她不想让我知道的那部分。我在等她愿意说。”

　　阿七看着她。目光比刚才软了一些。她靠在石柱上，把手里那根烟塞回烟盒里。“行。我跟你说这些，不是让你去问她。我是让你知道她这个人是什么样的。她跑过一次。她可能还会跑。你要是没准备好，趁早撤。”

　　“我准备好了。”

　　阿七看着她。“你确定？”

　　“确定。”

　　阿七盯着她看了几秒。然后她点了点头。从皮夹克内侧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，递过来。沈雨涵接过来。名片很简单，黑底白字，印着“过场”两个字，下面是一行地址，和一个手机号。“我酒吧的地址。烟姐知道。你以后要是想找她找不到，可以来我这问问。她有时候会来坐坐。”阿七把名片递完之后收回手，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
　　“什么？”

　　“那个追了她三年的人，走的时候留了一封信。烟姐没拆。十年了，没拆。”阿七看着沈雨涵，“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没拆。也许她不敢。也许她留着当个念想。但我觉得，如果有一天她想拆了，你在旁边会好一点。”

　　沈雨涵看着她。然后她把名片放进口袋里。“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？”

　　“因为烟姐提了你。”阿七说，“她那个人，从来不提人。她跟我提了你。说明你在她心里不一样。”阿七直起身，从石柱上离开，“行了。我走了。晚上还要开店。”

　　她转身往台阶下面走。走了几步，回头。“沈律师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烟姐要是跑，你别追太紧。她那个人，追太紧了她跑得更快。你让她自己想明白。想明白了她会回来。”

　　沈雨涵看着她。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　　“因为我认识她二十年了。”阿七摆了摆手，转身走了。皮夹克在风里晃了一下。她走到街角，拐弯，消失了。

　　沈雨涵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下面，手里拎着公文包。她低头看了一眼阿七给的那张名片。黑底白字。“过场”。她把名片放进口袋里。和许烟晚给的那张名片放在一起。两张名片。两个女人。都和许烟晚有关。一个在暗处守了她二十年。一个在明处刚刚走进来。

　　她上了车，发动引擎。她坐在驾驶座上，手放在方向盘上。没有立刻开。她拿出手机，翻到许烟晚的对话框。打了一行字。

　　“今天有人跟我说你坏话。”

　　发出去之后她看着屏幕。许烟晚回得很快。

　　“谁？”

　　沈雨涵：“阿七。”

　　许烟晚那边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回了一条。

　　“她说什么了？”

　　沈雨涵：“说你以前很爱跑。”

　　许烟晚：“还有呢？”

　　沈雨涵：“说你有一个铁盒。里面有旧东西。你十年没拆一封信。”

　　许烟晚那边安静了更久。然后她回了一条。

　　“她跟你说了这些。”

　　沈雨涵：“嗯。”

　　许烟晚：“你信了？”

　　沈雨涵打字：“我把他怼回去了。”

　　许烟晚回：“你怎么怼的？”

　　沈雨涵打了三个字。

　　“我说我知道你现在是谁。”

　　发出去之后她看着屏幕。许烟晚没有立刻回。过了很久，一条消息弹出来。只有两个字。

　　“蠢货。”

　　沈雨涵看着这两个字。她笑了一声。然后她打字。

　　“阿七给了我一张名片。过场酒吧的。她说你有时候会去。”

　　许烟晚回：“嗯。”

　　沈雨涵：“下次你去的时候叫我。”

　　许烟晚：“你去干什么？”

　　沈雨涵：“看你喝酒。”

　　许烟晚那边沉默了一拍。然后回了一条。

　　“我不喝酒。”

　　沈雨涵：“那你干什么？”

　　许烟晚：“坐着。”

　　沈雨涵：“我陪你坐着。”

　　许烟晚没有回。沈雨涵看着屏幕。对话框里她最后一条消息孤零零地待着。她等了一会儿。然后她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。发动了车。开回律所。停好车，上楼。走进办公室。窗台上的栀子花在阳光里开着。已经开了两朵。白色的花瓣舒展着，中间淡黄色的花蕊露出来。她走到窗前，伸手碰了一下花瓣。然后她坐下来，打开电脑，开始写材料。键盘声很规律。

　　写了十分钟，手机亮了。许烟晚回了一条。

　　“好。下次我去的时候叫你。”

　　沈雨涵看着这条消息。她拿起手机，回了一个字。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。窗台上的栀子花安静地开着。她继续写材料。但她的嘴角一直微微弯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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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傍晚下班之后，沈雨涵去了佳瑶面馆。陆祯已经在了，坐在老位置上吃面。陶佳瑶在柜台后面擦杯子。看见沈雨涵进来，陶佳瑶抬起头。“沈律师，今天吃什么？”

　　“阳春面。”

　　“放葱？”

　　“放。”

　　陶佳瑶笑着应了一声，转身进了后厨。沈雨涵在陆祯对面坐下来。陆祯抬头看了她一眼。“你今天心情不错。”

　　“有吗？”

　　“有。你嘴角又在往上翘。”

　　沈雨涵抬手摸了一下嘴角。然后放下来。“今天阿七来找我了。”

　　陆祯的筷子停了一下。“许烟晚那个朋友？开酒吧那个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她找你干什么？”

　　“替许烟晚把关。看我是不是靠谱。”

　　陆祯看着她。“你怎么说的？”

　　“我说我准备好了。”

　　陆祯嚼了两下饭，咽下去。“沈雨涵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越来越不像你了。”

　　“哪里不像？”

　　“以前的你，不会说‘我准备好了’。以前的你只会说‘我接了这个案子’或者‘我赢了这个官司’。你不会说这种话。”陆祯看着她，“你现在的样子，比以前好。”

　　沈雨涵看着她。然后她笑了一下。“你最近也变了。”

　　“哪里变了？”

　　“你开始说‘比以前好’这种话了。”

　　陆祯看了她一眼。没接话。低头继续吃面。陶佳瑶端着沈雨涵的面出来，放在她面前。阳春面，汤色清亮，葱花撒得均匀。沈雨涵拿起筷子，低头吃了一口。陶佳瑶在旁边坐下来，看着她们俩吃面。

　　“你们两个今天怎么都来了？”

　　“我每天都来。”陆祯说。

　　“你今天来得早。”陶佳瑶说，“沈律师也来了。今天是什么日子？”

　　沈雨涵看了一眼陆祯。陆祯没说话。沈雨涵说：“没什么日子。想吃面。”

　　陶佳瑶看了她一眼，笑了一下。“行。想吃面就好。”她站起来，走回柜台后面。沈雨涵和陆祯坐在桌前吃面。店里很安静。收音机在放着歌。沈雨涵吃了几口面，开口了。

　　“陆祯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阿七说，如果许烟晚跑，别追太紧。让她自己想明白。想明白了她会回来。”

　　陆祯看着她。“你觉得她会跑？”

　　“不知道。”沈雨涵放下筷子，“但我不打算追太紧。”

　　“你确定？”

　　“确定。”沈雨涵说，“她跑过。再跑一次也不是没可能。但这次不一样。”

　　“哪里不一样？”

　　“这次有人等她。”

　　陆祯看着她。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面。吃了几口，她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很轻，但沈雨涵听见了。

　　“你确实变了。”

　　沈雨涵没说话。她端起碗，喝了一口汤。汤是热的。很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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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那天晚上沈雨涵回到家，坐在书桌前。打开加密文件夹。那个叫“许”的文件夹里，她打开“关于她的一切”文档。在末尾加了一行字。

　　“阿七来找我了。她说许烟晚怕欠人情。说她十年前跑过一次。说如果她跑，别追太紧。我准备好了。”

　　她保存了文档。然后她打开数独本，翻到今天的题。拿起铅笔，开始填。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响。她填得很慢，但很稳。窗外有风，吹得树叶沙沙响。她做完了数独。放下铅笔。然后她拿起手机，给许烟晚发了一条消息。

　　“今天阿七说我比她想得聪明。”

　　许烟晚回：“她夸你了？”

　　沈雨涵：“嗯。”

　　许烟晚：“她很少夸人。”

　　沈雨涵：“那我很荣幸。”

　　许烟晚那边安静了一会儿。然后回了一条。

　　“沈雨涵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谢谢你今天跟阿七说的那句话。”

　　沈雨涵看着这条消息。“哪句？”

　　“你说你知道我现在是谁。”

　　沈雨涵看着这行字。她打字。

　　“我说的是真的。”

　　许烟晚回：“我知道。”

　　沈雨涵看着这三个字。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。躺下来。黑暗中她把手帕放在枕头旁边。把两张名片放在手帕上面。一张是许烟晚的。白底黑字。许烟晚。独立投资人。一张是阿七的。黑底白字。过场酒吧。她闭上眼睛。窗台上那盆栀子花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待着。她慢慢睡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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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同一时刻，城东老小区四楼。

　　许烟晚坐在旧木桌旁边，手机放在桌上。她刚才给沈雨涵回了“我知道”。回完之后她看着屏幕。对话框里沈雨涵最后一条消息是“我说的是真的”。她看着这句话。然后她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帘没有拉。外面的街道很安静。路灯亮着。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。她把手放在窗玻璃上。指尖贴着冰凉的玻璃。她想起阿七今天跟沈雨涵说的那些话。那些话她自己从来不会说。阿七替她说了。沈雨涵没有追问。沈雨涵只是听着。然后说“我知道你现在是谁”。许烟晚收回手。她走到桌前，坐下来。她打开铁盒。那张被撕掉一半的照片还在。那封没拆的信还在。几方叠好的手帕还在。她拿起那封信。看着信封上“给烟晚”三个字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信放回铁盒。合上盖子。她把铁盒放回抽屉里。她站起来，关了灯。她躺到床上。黑暗中她闭上眼睛。窗台上那盆栀子花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待着。她翻了个身。手放在枕头下面。她慢慢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