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庭上霜》阅舟

41、第四十一章 夜圈旧影 许烟晚旧夜

　　城东的老夜店街现在不叫夜店街了。

　　十年前这里叫“不夜巷”，巷子不长，两头各挂一块霓虹灯牌，一家叫“深蓝”，一家叫“浮光”。深蓝在巷口，浮光在巷尾。两家店抢生意抢了很多年，抢到后来整条巷子都被带旺了，冒出七八家小酒吧、两家烧烤摊、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。那时候这条巷子晚上九点以后才真正醒过来。灯牌亮着，音乐从门缝里漏出来，街上站着抽烟的人，出租车在巷口排队等着拉客。

　　现在不夜巷的霓虹灯牌拆了，巷口改成了花坛，种了一排矮冬青。深蓝的位置变成了一家连锁奶茶店，浮光的位置变成了一家房产中介。巷子中段的酒吧全换了招牌，有几家还在，但名字都改了。只有巷尾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开着，招牌换成了新的，但位置没动。许烟晚站在便利店门口，看了一眼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。棉麻衬衫，黑色裤子，布鞋。和不夜巷的旧时代完全无关的一个女人。

　　她来这里是因为一份文件。城东老街区有一排商铺要拆迁，许烟晚名下的一家公司持有其中两间商铺的产权。拆迁办要求产权人到场签字确认。她本可以让律师代办，但这家公司的实际经营人一直是她自己。她不想让律师碰这些东西。所以她来了。

　　拆迁办在巷子尽头的一栋旧办公楼里，三楼。许烟晚办完事出来，在楼梯间里站了一会儿。楼道里有股老办公楼特有的气味——地毯积灰的味道、打印机油墨的味道、有人刚抽过烟但烟味还没散干净的味道。她站在楼梯间的窗户前面，往外看了一眼。窗户正对着巷子。巷子很安静。下午三点，奶茶店门口有两个女生在拍照，房产中介里坐着一个打瞌睡的男店员。烧烤摊的炉子还没生火。这条巷子白天的时候看起来很普通。和任何一条被时代甩下来的老街一样。

　　她下楼，走出办公楼。沿着巷子往外走。经过便利店的时候她停了一步。便利店的玻璃门擦得很亮，货架摆得整整齐齐，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店员，正在看手机。她看了一眼那个店员，继续往前走。走到巷口的时候，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
　　“烟姐？”

　　许烟晚停下来。她转过身。

　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站在便利店门口。短发，染成深栗色，穿一件黑色皮夹克，脖子上挂着一串银链子。她手里拎着一袋东西，里面是几瓶矿泉水和一包烟。她看着许烟晚，眼睛眯了一下，然后睁大了。

　　“真是你？”那个女人往前走了两步，上下打量了一遍，“我靠。烟姐。”

　　许烟晚看着她。沉默了两秒。然后她开口了。“阿七。”

　　阿七。十年前深蓝夜店的调酒师。后来升了领班。再后来许烟晚走了，深蓝转手了，阿七去了哪她不知道。现在站在便利店门口的阿七比十年前胖了一点，短发染了颜色，皮夹克的款式换了新的，但那串银链子没变。她以前就戴这串链子。十年了。还戴着。

　　阿七走近了两步。她看着许烟晚，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脚上，又扫回来。“烟姐，十年没见了。”她的声音有些粗，带着某种不可置信，“你变了好多。”

　　许烟晚淡淡地点了点头。“你也变了。”

　　“我？”阿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，“我没什么变化。胖了。老了。还在这一片混。”她抬起头，“你不一样。你完全不一样了。”她的目光在许烟晚的棉麻衬衫和布鞋上停了一下，像是在试图把眼前这个人和记忆里那个人对上。她皱了一下眉头。

　　“烟姐，当年你走得那么绝。”阿七说，“大家都以为你死了。”

　　许烟晚看着她。然后她说：“差不多。”

　　阿七张了张嘴。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把手里那袋东西换了只手拎着，空出来的手在皮夹克口袋里摸了一下，摸出一包烟。她抽出一支递给许烟晚。许烟晚看了那支烟一眼。犹豫了一拍。然后接过来。阿七给自己也点了一支。两个人站在巷口的矮冬青旁边，抽烟。烟雾在下午的阳光里散开。巷子里有人经过，看了一眼这两个站在花坛旁边抽烟的女人，走了。

　　“你后来去哪了？”阿七问。

　　“结婚了。”

　　阿七的烟停在嘴边。“结婚？”她拿下烟，弹了一下烟灰，“跟谁？”

　　“一个男的。”

　　阿七看着她。嘴巴张着，半天没合上。“烟姐。你结婚。跟男的。”她重复了一遍，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。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
　　许烟晚抽了一口烟。她没有回答。阿七看着她的侧脸。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换了个话题。“你现在住哪？”

　　“城东。”

　　“还在这片？”

　　“附近。”

　　阿七点了点头。抽了两口烟。然后她开口了，语气比刚才随意了一些，像是想到什么说什么。“你还记不记得以前追你追得满城风雨那个？”

　　许烟晚抽烟的动作没有停。但她的目光变了一下。很轻微的变化。她看着巷口外面的大街。没有接话。

　　“那个出版社的。短发戴眼镜那个。叫什么来着……”阿七仰着头想了想，“姓沈？不对。姓陈？也不对。我记性不行了。反正就是那个。追了你三年那个。天天来深蓝坐吧台最右边。点一杯不加冰的威士忌。喝到打烊。喝了三年。”阿七笑了一声，“那时候我们后厨打赌，赌她什么时候放弃。有人说一个月。有人说三个月。没人赌三年的。结果她真追了三年。后来你答应了。”

　　许烟晚没有说话。烟还在手里。烟灰长了一截。她弹了一下。

　　“她后来去哪了？”阿七问。

　　“不知道。”

　　阿七看着她。然后又问了一句。“你们后来怎么了？”

　　许烟晚把烟按灭在花坛边缘的砖沿上。动作很慢。按灭之后她把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。然后她说：“她走了。”

　　阿七看着她。“走了？去哪了？”

　　“嫁人了。”

　　阿七愣了一下。然后她沉默了。她吸了一口烟，吐出来。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。她看着许烟晚的侧脸。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和刚才一样。但阿七认识她太久了。她知道那种没什么表情的表情底下是什么。她不再问了。
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阿七开口了，语气换了个方向。“烟姐，你现在干什么？看着挺闲的。”

　　“投资。”

　　“投资？”阿七看着她，“你？投资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以前连账都懒得算。深蓝的账都是我做的。你说你看见数字就头疼。”

　　“后来学了。”

　　阿七看了她一会儿。然后她笑了一声。“烟姐，你是真的变了好多。”她把烟头也按灭了，扔进垃圾桶。然后她站在许烟晚旁边，双手插在皮夹克口袋里。“你现在过得好吗？”

　　许烟晚想了想。然后她说：“还行。”

　　“还行？”阿七看着她，“还行是多行？”

　　许烟晚没有回答。她看着巷口外面的街道。下午的阳光很好。街上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，外卖箱绑在后座上。她看着那个外卖员拐进巷子，停在奶茶店门口，拎着两袋奶茶跑进去。然后她收回目光。“阿七。”

　　“嗯？”

　　“别跟人说我在这。”

　　阿七看着她。然后她点了点头。“我知道。”

　　许烟晚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。快四点了。她把手机放回去。“我走了。”

　　阿七叫住她。“烟姐。”

　　许烟晚回头。

　　“有事找我。”阿七说，“我还在这片。便利店旁边那个酒吧是我开的。新开的。叫‘过场’。不大。但我自己做主。你要是想喝一杯，随时来。不收你钱。”

　　许烟晚看着她。“你开的？”

　　“嗯。开了三年了。混口饭吃。”阿七笑了一下，“酒不错。比深蓝当年强。”

　　许烟晚点了点头。“知道了。”

　　她转身走了。往巷口外面走。经过阿七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步。“链子还戴着。”

　　阿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脖子上的银链子。“戴习惯了。”

　　许烟晚没再说什么。继续走。走出巷口，拐上大街。往停车场的方向走。阿七站在花坛旁边，看着她的背影。那个背影比十年前瘦了一些。背还是那么直。走路的时候步子稳，不急不慢。阿七想起很多年前，许烟晚在深蓝的吧台后面站着的样子。黑色皮衣，短发，眼睛很亮。那时候的烟姐走路带风。后来有一天她不见了。再后来听说她结婚了。再后来就没人提了。阿七把手里那袋东西拎起来，转身往便利店走。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。回头看了一眼巷口。许烟晚已经拐过街角了。看不见了。

　　阿七推门进了便利店。走到收银台后面。她把矿泉水和烟放进冰箱和货架。然后她走到隔壁自己酒吧的门口，开了门。酒吧里很暗。灯没开。她站在门口，手扶着门框。看着巷子里那条空荡荡的路。然后她低声说了一句话。

　　“烟姐。你那个小女朋友。后来嫁人了。”

　　她说完之后把门关上。开了灯。开始准备晚上的生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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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许烟晚回到老小区的时候，快五点了。

　　她上了楼，打开门，换了鞋。把布袋子放在桌上。然后她走到窗前，把那盆栀子花转了个方向。让另一面也晒晒太阳。花苞又开了两朵。白色的花瓣在傍晚的光里显得很干净。她看着那些花。然后她走进厨房，烧了一壶水。泡了一杯茶。端着茶杯回到桌前，坐下来。阿七的话在她脑子里转。“追了你三年那个。天天来深蓝坐吧台最右边。点一杯不加冰的威士忌。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很烫。她放下杯子。然后她站起来，走到衣柜前，打开最底层的抽屉。铁盒还在那里。她把它拿出来。放在桌上。

　　她打开铁盒。那张被撕掉一半的照片还在。那封没拆的信还在。几方叠好的手帕还在。她把那张照片拿出来。看着那只搭在她肩上的手。手指修长，骨节分明。指甲剪得很短。她看着那只手。然后她把照片翻过来。背面那行字。“往前走，别回头。”她看着这六个字。然后她把照片翻回去。放回铁盒里。她合上盖子。把铁盒放回抽屉里。

　　她回到桌前。端起茶杯。茶已经不烫了。她喝了一口。看着窗台上那盆栀子花。然后她拿起手机，给沈雨涵发了一条消息。

　　“今天去了一个老地方。遇到了一个旧人。”

　　沈雨涵回得很快：“什么旧人？”

　　许烟晚：“以前夜店的同事。调酒师。叫阿七。”

　　沈雨涵：“她认出你了？”

　　许烟晚：“嗯。她说我变了好多。”

　　沈雨涵：“哪里变了？”

　　许烟晚想了想。然后她打字。

　　“她说我当年走得很绝。大家都以为我死了。”

　　沈雨涵那边安静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回了一条。

　　“那你现在呢？”

　　许烟晚看着这条消息。她打字。

　　“现在我还活着。”

　　沈雨涵回：“那就够了。”

　　许烟晚看着这三个字。她把手机放在桌上。窗台上那盆栀子花在傍晚的光里安安静静地开着。她坐在桌前，手搭在杯壁上。茶已经凉了。她坐了一会儿。然后她拿起手机，又发了一条。

　　“阿七提了一个人。”

　　沈雨涵：“谁？”

　　许烟晚：“以前追过我的人。追了三年。后来走了。”

　　沈雨涵那边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回了一条。

　　“你不想说她？”

　　许烟晚看着这条消息。沈雨涵很聪明。她能从一句话里读出很多东西。许烟晚打了三个字。

　　“还不到时候。”

　　沈雨涵回：“好。等你觉得是时候了再说。”

　　许烟晚看着这条消息。她拿起茶杯，把最后一口凉茶喝完。然后她放下杯子，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帘没有拉。外面的街道很安静。路灯亮着。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。她把手放在窗玻璃上。指尖贴着冰凉的玻璃。她站了一会儿。然后她收回手。走回桌前。坐下来。她拿起手机，给沈雨涵发了一条消息。

　　“阿七开了家酒吧。叫过场。她说我可以随时去喝一杯。不收钱。”

　　沈雨涵回：“你去吗？”

　　许烟晚：“以后可能会去。”

　　沈雨涵：“我陪你去。”

　　许烟晚看着这三个字。然后她笑了。嘴角弯了一下。她打字。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。窗台上那盆栀子花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待着。她站起来，关了灯。她躺到床上。黑暗中她闭上眼睛。她想起阿七今天说的那些话。想起便利店门口那支烟。想起阿七说“大家都以为你死了”。想起阿七提到那个人的时候。她没有告诉沈雨涵那个人是谁。也没有告诉她那封信还在铁盒里。也没有告诉她照片上那只手是谁的。沈雨涵没有追问。沈雨涵只是说“等你觉得是时候了再说”。那种耐心让许烟晚觉得有点不习惯。她习惯了别人问她、催她、要求她。沈雨涵不催。沈雨涵等着。

　　她翻了个身。手放在枕头下面。她慢慢睡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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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同一时刻，沈雨涵的公寓。

　　沈雨涵坐在书桌前，手机放在桌面上。她刚才和许烟晚发了消息。许烟晚说在旧地方遇到了旧人。说阿七说她“变了好多”。说“大家都以为我死了”。说“现在我还活着”。说阿七提到一个追过她的人。说“还不到时候”。沈雨涵看着这些消息。她坐在椅子里。手放在桌面上。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。但她大概能猜到。许烟晚的过去里有一个她不愿意提的人。一个追了她三年的人。一个后来走了的人。沈雨涵没有追问。她知道追问没有用。许烟晚想说的时候会说。她只需要等着。

　　她把手伸到桌角，摸到那方手帕。三折六面，边角对齐。她攥在掌心里。然后她打开数独本，翻到今天的题。她拿起铅笔，开始填。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响。她填得很慢，但很稳。窗外有风，吹得树叶沙沙响。她坐在书桌前，做着数独。做到最后一个空格的时候，她填了正确的数字。然后在空格旁边写了三个字。许烟晚。她合上数独本。放下铅笔。然后她拿起手机，给许烟晚发了一条消息。

　　“晚安。”

　　许烟晚回：“晚安。”

　　沈雨涵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。躺下来。黑暗中她把手帕放在枕头旁边。把名片放在手帕上面。她闭上眼睛。窗台上那盆栀子花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待着。她慢慢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