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槐山君》斑斓叶

7、山外 期末的

　　期末的日子过得又快又紧绷。

　　画室结课、期末测验、作业堆积，季真几乎天天泡在教学楼和画室里。天光短得厉害，清晨出门天是灰的，夜里回宿舍路灯已全线亮起。他再也抽不出空往山里跑，手机相册里存满后山的雾、林间的风、月光落在槐树枝上的样子，却很久没有新增。

　　偶尔深夜躺床上，他点开相册盯着照片发呆，看了许久，最后按灭屏幕。

　　忙碌把日子填得满满当当，一眨眼，期末结束，寒假来临。

　　家里的车提前来学校接他。行李不多，简单一袋衣物，一个装着相机和速写本的画板袋。他拎起画包，背上双肩包，低头弯腰坐进后座。车窗合上，隔绝了校门口的喧闹。车子驶离大学城，一路奔赴市区。

　　年底的城市年味很重，沿街挂着红灯笼，商铺贴着春联，车流缓慢。季真靠在车窗上，看着飞速倒退的街景，心里空空的。

　　往年过年他是期待的，热闹、松弛、不用上课。

　　可今年，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
　　少了山风，少了林间雾，少了坐在石头上沉默陪他一下午的人。

　　车子在别墅铁门前停下。铁门还没完全推开，贝鲁已经从院子里冲出来，爪子扒住铁门栏杆，尾巴疯狂扫动。大门一开，它立刻扑到车边。季真推开车门落地，刚放下画板袋，贝鲁就扑过来，前爪轻轻搭在他小臂上。

　　“贝鲁，想死你了。”

　　季真弯腰抱住它的脖子，脸颊贴住它毛茸茸的头顶。贝鲁呜呜低哼，温热的舌头反复舔过他的下颌。等季真直起身，贝鲁跟在脚边寸步不离，时不时停下，抬鼻子往远处嗅几下，再转头看向季真。

　　回到家，别墅宽敞干净，佣人忙碌，年味铺得满满当当。父母年末应酬多，回家也晚，只叮嘱他好好休息、好好过年，没多问他学校的事，更不会知道，他大半颗心都留在几百公里外的深山里。

　　整个寒假，日程被拜年、家宴、圈子聚会填满。他跟着父母去了几场饭局，坐在席上，被人夸，被人问，他笑着答，答完就忘。

　　季真从小在这个圈层长大，规矩熟稔，待人得体温和，却始终淡淡的。别人热闹他跟着笑，别人寒暄他礼貌应答，骨子里始终疏离。

　　腊月二十八，一场同龄人的私宴。

　　都是家境相当的青年男女，从小一起长大，彼此熟稔，客套、攀比、试探，藏在温和的谈笑里。

　　程旭就在其中。

　　他是这群人里最出挑的一个，性子开朗，待人周全，家世体面，永远从容稳妥。一整场聚会，他话不多，却视线大半落在季真身上。

　　旁人看得出来，又没人敢明说。

　　从小到大，程旭对季真的偏爱太过明显。

　　有人凑过来打趣，低声笑：“季真，你今年又不怎么说话，躲什么呢？程旭都看你一晚上了。”

　　季真闻言，只是淡淡抬眼，扫过人群里的人。

　　程旭目光坦荡，被撞见也不躲闪，唇角微扬，是惯常的温和笑意。

　　季真没接玩笑，轻轻摇头，语气清淡：“累了。”

　　他不是累聚会，是累这种处处客套、看似热闹却空洞的俗世氛围。

　　所有人聊的都是家业、人脉、留学、资源、未来路径。没有人聊山林、雾、晚风，没有人聊坐在月光里沉默不语的神明。

　　他和他们，天生聊不到一处。

　　程旭穿过人群走过来，手里递来一杯温的果饮，避开了酒精，很妥帖：“没怎么吃东西，喝点这个。”

　　他待人一向如此，细致、周到，永远恰到好处，挑不出一点错。

　　换作旁人，早该动容。

　　可季真只是抬手接过，礼貌点头：“谢谢。”

　　客气，疏离，分寸立得清清楚楚。

　　程旭站在他身侧，低声问：“最近很忙？很少见你出来玩。”

　　“期末忙。”季真敷衍应答，眼神落在窗外夜空。

　　城里的夜空太亮，霓虹漫天，看不到星星，也没有山影。

　　程旭看着他放空的侧脸，青年眉眼干净漂亮，温和礼貌，却带着一层拆不开的薄茧。他试探着开口：“过完年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？周边度假村、滑雪都可以，大家一起。”

　　这是圈子里最自然的邀约，所有人都默认，他们俩该凑在一起。

　　家世匹配，性格互补，是所有人眼里最完美的一对。

　　可季真几乎没有犹豫，轻轻摇头。

　　“不了。”

　　他语气很淡，直白拒绝，没有找委婉借口。

　　程旭眸色微顿，依旧温和：“有安排？”

　　季真沉默两秒，没解释，只淡淡道：“不想去。”

　　他不想跟这群俗世热闹周旋。他心里藏着一座山，藏着寂静晚风、整夜的月光。那些人间热闹，他不想要，也不稀罕。

　　程旭看着他疏离的样子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落空，却依旧体面收住所有情绪，只轻轻颔首：“好。那你想出去的时候，随时找我。”

　　说完，他没有多留，转身重新融入人群，走的时候，又回头望了一眼。

　　宴席喧闹继续，笑语满堂。

　　季真握着那杯温热的果饮，目光穿过落地玻璃窗，望向遥远漆黑的天际。

　　城里无山。

　　他默默想。

　　山里，应该降温了。槐山应该很冷。

　　他又很久，没见到他的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