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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沈敬儒倾囊相授 苏允晞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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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允晞入读北京高校之后,日子变得更加鲜活。
每到周末,只要课业不紧张,她便挤公交,跨越半个城市,奔赴城南砚音堂。有时候,只是安安静静坐在台下,听林晚棠练习鼓曲;有时候,两个女孩坐在银杏树下,摊开书本,各自忙各自的功课;有时候,苏允晞会以传媒学生的视角,和林晚棠探讨传统鼓曲该如何被新时代的年轻人看见。
九十年代末,传统曲艺的生存空间持续被流行音乐、港台歌曲挤压。老茶馆听众日渐老去,年轻听众寥寥无几。如何让老艺术活下去,成为砚音堂上下,时常思索的难题。
沈敬儒历经曲艺圈几十年浮沉,对此感触尤深。
这一日午后,堂口没有安排演出。天井的石桌之上,煮上一壶热茶。沈敬儒、林晚棠、苏允晞、沈昭越,围坐在一起,聊起鼓曲传承的困境。
“老一辈艺人,一个个老去、离世。很多段子,跟着人一起,埋进黄土。”沈敬儒端起茶杯,轻轻叹了一口气,“年轻人更爱听磁带里面的流行歌,愿意静下心来听鼓曲的,越来越少。”
苏允晞作为传媒专业的新生,提出自己的想法:“或许未来,可以借助媒体、录像、磁带,把老段子记录下来。不一定只困在茶馆戏台这一方小小的空间。让更多新时代的年轻人,可以接触到老鼓曲。”
沈敬儒看向眼前的少女,眼中露出几分赞许:“小姑娘想法很新。只是路还很远。”
说完,他转头,目光落到林晚棠身上。
“晚棠,你一身家学底子扎实。可只守着林家手里那十几册孤本,还远远不够。各家流派,各有各的妙处。博采众长,才能让你的鼓曲,走得更远。”
沈敬儒一直恪守诺言,不强求她改换师门,拜入砚音堂门下。但是,他愿意把砚音堂几代人积累的技艺心得,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,作为互相交流,而非师徒授艺。
从这一日开始,除去林晚棠原本每日的吊嗓、练板、修补抄本,多出来一项重要的功课。
沈敬儒抽出闲暇时间,和她对坐论曲。
讲不同流派的吐字、行腔、身段;讲台上的分寸,面对各色听众该如何调整;讲老段子背后的历史故事,人物的悲欢底色;讲登台之时,该如何把控台下听众的情绪起伏。
不是刻板的师徒命令式教学,更多是两代曲艺人的互相探讨。
林晚棠本身功底根基极厚,有家学打底。在沈敬儒的点拨之下,眼界被彻底打开。
从前,她更多只是把本子上的段子,认认真真唱出来。而今,她学会读懂段子背后,每一个人物的灵魂。唱腔不再仅仅是技巧,里面装着人的命运、喜乐、挣扎。
后院小跨院,常常可以听见一老一少,一问一答,鼓板声声,唱腔往复。
沈叙辰,依旧常常会站在月亮门的阴影处,安静听完整段演唱。
经过上一次书房的坦诚对峙,他彻底守住边界。听完,便悄无声息退走,不再上前搭话打扰,把舞台,完完全全留给现世的林晚棠。
沈昭越一有空,便搬个小板凳,坐在一旁,充当忠实小听众。苏允晞闲暇过来,也会驻足倾听。
日子缓缓向前,秋意一日浓过一日。
这一日,砚音堂举办一场规模稍大的对外正式演出。不是内部雅集,面向社会售票。沈敬儒特意安排,让林晚棠登台,演唱两段林家传下的经典鼓曲。
消息传出去,堂口老听众里面,不少人听闻,林家遗孤登台,纷纷买票前来。
登台前夜,林晚棠心底,有几分紧张。
这是她来到北京之后,第一次站在面向广大普通听众的公开戏台。不再是小范围同好雅集,台下鱼龙混杂,各色眼光,都会落在自己身上。
夜里,西厢房灯火亮到很晚。她一遍遍练习鼓板,打磨唱腔。
苏允晞过来陪她,给她打气。
“你的功底足够,只管把心底的东西唱出来就好。不必畏惧台下形形色色的目光。”
登台当日,砚音堂前厅座无虚席。
灯光亮起,戏台之上,林晚棠一身素色布衫,手持梨木鼓板。
板落,唱腔缓缓流淌而出。
第一段,唱的是乱世之中,女子守志不折腰的旧段子。吐字归韵,唱腔里面,融合了林家家学的风骨,再加上沈敬儒点拨之后对人物命运的理解。
台下,喧嚣慢慢平息。
满堂听众,静静沉浸在鼓曲构建的悲欢世界里面。
一曲终毕,短暂的寂静,随即潮水一般的掌声轰然响起。
紧接着,第二段。
唱的是离别、思念、故土漂泊。
唱到动情之处,林晚棠的脑海,不由自主闪过自己的人生。天津老宅的劫难,拂晓逃离故土,绿皮火车北上,北京四处碰壁,落水被救,砚音堂的庇护。那些悲欢,悄无声息,融进唱腔的转折起落之间。
台下不少上了年纪的老听众,听得眼角湿润。
两段演唱全部结束。林晚棠手持鼓板,对着台下四面八方的听众,深深躬身行礼。
掌声久久不息。
走下戏台,后台一片祝贺。沈敬儒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。苏允晞快步走上前来,紧紧握住她的手,眼中满是骄傲。沈昭越蹦蹦跳跳,连声叫好。
人群的角落,月亮门阴影里面,沈叙辰立在那里。目光遥遥落在她的身上。
为现世的她,终于在戏台之上绽放光芒,心底生出一份由衷的欣慰。
可他眼底深处,依旧藏着那一层跨越千年的隐痛。
千年前,大胤千秋宫宴,那个尚书嫡女,也是一身华服,手持鼓板,登台献艺。那一场登台,最后,却落得毁容构陷,万丈深渊。
两世的戏台,两重完全不一样的命运。
但愿,现世的这一条路,不要再重蹈千年前的覆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