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入梦：鼓声里的两世归期》37y

18、他悄悄为她整理的旧曲谱 夏日渐

　　夏日渐深，京城的夏天燥热起来。
　　砚音堂的跨院书房，高大的老槐树遮蔽大半屋顶，屋内相对阴凉。书架从地面一直堆叠到屋顶，密密麻麻，堆满各类鼓曲抄本、旧刊、残稿。这里是沈叙辰日复一日消磨时光的地方。
　　自从接过筛选演出邀约的事务之后，除去堂口必要的事务，他绝大多数的光阴，都耗费在浩如烟海的旧曲稿之中。
　　不仅仅是甄别商演文书。他还在做另外一件事。
　　搜集、抄录、汇编那些和林家鼓曲有渊源的失传片段。
　　林崇舟、苏清沅夫妇当年游走全国巡演，搜集过不少散落在民间的残段。一部分，留给了女儿林晚棠，封存在那十四册孤本之中；还有大量片段，散落在全国各地茶馆、老艺人手里，没有完整汇总。
　　沈叙辰靠着砚音堂多年积累的人脉，写信给各地的老曲艺艺人，托人四处寻访，把那些残存的片段，一点点搜集过来。
　　白日处理堂口事务，处理邀约筛选；夜深人静，万籁俱寂，便坐在油灯之下，提笔，一笔一划工整誊抄。
　　有些抄本残破，虫蛀缺页，字迹模糊，他便要多方对照好几份副本，考证字句，补全缺损段落。工作量浩大，耗去无数个夜晚。
　　厚厚的一叠稿纸，一天天变厚。
　　他不打算直接拿着这一大摞汇编好的稿子，交到林晚棠手上，对她说“我为你做了这些”。
　　依旧沿用旧的方式。誊抄完毕一部分，便用蓝布包好，趁着白天众人忙碌，悄悄放到西厢房的书桌之上。不留名字，不留只言片语。
　　林晚棠一次次回到房间，看见桌上新增的蓝布包裹。
　　拆开，便是工整的手抄古曲汇编。里面很多段子，是她只在父母零碎口述里面听过，从来没有见过完整书面抄本的失传篇目。
　　一次又一次，她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。
　　这世间，究竟什么人，会耗费如此巨大的心力，不计回报，为自己搜集、整理这些专属于林家脉络的失传鼓曲。
　　除了沈叙辰，不会再有第二个人。
　　这一日午后，堂口没有演出。沈敬儒外出赴曲艺界的集会；沈昭越去往学堂上课；堂内伙计大半在前厅整理物资。跨院书房附近，格外安静。
　　林晚棠抱着几册修补完毕的旧抄本，打算归还到书房的书架。
　　推开书房木门，屋内只有沈叙辰一个人。
　　长案之上，摊开厚厚一摞稿纸，墨香弥漫。手边散落好几份从外地寄过来的残曲抄件。毛笔搁在砚台边上，墨迹尚未完全干透。
　　沈叙辰听见推门声响，抬起头，看向站在门口的林晚棠。
　　四目相对。
　　屋内槐树的绿荫，透过木窗，落在案头的稿纸上。
　　“这些，都是你整理的？”林晚棠的目光，落到桌上那厚厚一叠汇编稿本，轻声开口，没有绕弯。
　　沈叙辰没有否认，平静颔首：“一部分散佚的林家脉络段子，四处托人搜集，一点点补全。”
　　“为什么要做这些？”少女向前迈出两步，声音里面带着一丝复杂，“耗费这么多夜晚，耗费这么多心力，默默做完，连一句说明都不肯留下。”
　　沈叙辰放下手中的毛笔，身子微微向后靠向椅背上。
　　“梦里，前世的她，也酷爱鼓曲。”他缓缓开口，“大胤王朝覆灭战乱，大量雅鼓曲谱，焚烧散失。她到生命的最后，守着空荡荡的别院，手中残存的本子寥寥无几。到死，都在念想那些已经永远消失的唱段。”
　　“千年前的遗憾，我无力去改变。”沈叙辰目光沉沉，“今生，我希望属于这条脉络的鼓曲段子，不要再一次散佚湮灭。”
　　“我不是要以此换取你的感激，更不是要换取你的回应。只是弥补一场旧梦里面，那一份无可奈何的缺失。”
　　林晚棠站在原地，听完这一长段话，心口震颤。
　　原来，连这些古曲抄本，也是跨越轮回的弥补。
　　可这份弥补，沉甸甸压过来，让她感觉到一丝喘不过气。
　　“沈叙辰。”她第一次，直接叫出他完整的名字，“千年前的悲剧，是属于你的梦境。可我是活在现世的林晚棠。我感激你整理曲谱的心意。但我不希望，我的一生，都活在为前世还债、弥补前世遗憾的框架里面。”
　　“林家的鼓曲，我会靠我自己的双手，去传承，去保存。我可以接受你的馈赠，但我不想被千年前的旧梦定义我的人生。”
　　这番话说得坚定，字字清晰，回荡在安静的书房之内。
　　沈叙辰静静地看着她，眼底闪过一丝了然，还有一丝淡淡的怅然。
　　“你说得对。”他缓缓说道，“是我越界了。我把对前世的执念，过多投射到现世的你身上。往后，这些搜集而来的稿子，我依旧会做。但不再悄悄送到你的房间。堂口的公共藏书架，会专门开辟一格，存放这些汇编。堂内所有研习鼓曲的人，都可以翻阅。”
　　“不再仅仅是为你一个人整理。回归鼓曲本身。”
　　林晚棠轻轻呼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。
　　他听懂了。
　　没有激烈的争吵，没有撕破脸面，只是一次平静的对峙，划清现世与幻梦的边界。
　　午后槐树的影子，在地面缓缓移动。
　　林晚棠把怀中几册修好的抄本，放到书架，微微拱手，转身走出书房。
　　木门轻轻合上。
　　书房之内，只剩下沈叙辰独自一人，面对着满案稿纸与墨香。
　　跨越轮回的守护，要学会把握分寸。守护的对象是活生生的现世之人，而不是，梦里那个已经香消玉殒的古代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