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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沈家日常 春日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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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日的砚音堂,处处都是生机。
天井两侧的银杏抽出嫩黄的新芽,墙角几株迎春花开得热烈,明黄色小花顺着院墙垂落。熬过漫长寒冬,堂口的演出也慢慢多起来。每逢周末,砚音堂的前厅坐满听曲的客人,三弦叮咚,鼓板声声,曲艺的烟火气,重新满溢这座两进四合院。
林晚棠已经彻底融入这里的生活。
每日的节奏井然有序。清晨天色微亮,便起身在后院吊嗓练板;上午的时光大多泡在藏书室,修补整理那些虫蛀、残破的古抄曲谱;午后若是堂口没有演出,便可以自由研习家传段子;晚间,和沈家父子一同吃家常晚饭。
西厢房,早已完完全全变成属于她的小天地。书柜里,一边是从天津带来的十四册林家孤本,另一边,是沈叙辰悄悄抄录赠予她的各类失传鼓曲副本。梨木鼓板静静立在书柜角落,陪伴她度过一个个晨昏日夜。
沈敬儒对待她,确实如同对待自家儿女。
不会摆出施恩者的姿态,不反复提起当年林家的恩情,只是于细微处给予长辈的关怀。换季之时,会让伙计送来合适的布料;她练习鼓曲过度嗓子嘶哑,便吩咐厨房煮好润喉的冰糖雪梨;遇上堂内行业往来的宴会,会带着她,让她见识曲艺圈的人情世故,同时也教会她如何分辨人心险恶。
但他始终恪守边界。
从不强迫林晚棠改换师门,从不要求她舍弃林家的唱腔体系。时常和她对坐论曲,更多的是互相探讨交流,而不是师徒式的施教。
“每一门家传鼓曲,都有它的根骨。”某个春日傍晚,晚饭过后,沈敬儒和林晚棠坐在天井石桌旁边喝茶,缓缓说道,“你父母一辈,耗尽心血把林家的鼓曲保存下来。这份传承,不能在你的手里被淹没。砚音堂的技艺,你可以学,可以参考,但是不必全盘取代你骨子里的家学。”
这句话,深深烙印在林晚棠心底。
世间多少学艺的孤女,被收留之后,便彻底抹去原本的来路,成为庇护者门下的影子。沈敬儒却明白,属于她的根,万万不可丢弃。
而沈昭越,依旧是那个鲜活热烈的少年。
少年已经十一岁,学堂课业渐渐繁重。可只要放学回到砚音堂,第一件事,多半是往后院西厢房跑。
有时候,是抱着学堂新发的课本,来找林晚棠讲解难懂的课文;有时候,是揣着买来的糖糕、小点心,一股脑塞过来;有时候,堂口排练鼓曲,他便搬个小板凳,安安静静坐在小跨院,认认真真听林晚棠练唱,成为她最忠实的小听众。
“晚棠姐姐,你今天这一段唱得比上回还要好听!”听完一曲,少年便毫不吝啬地大声鼓掌,眼睛亮晶晶的。
林晚棠常常被他这般直白的夸赞逗得浅浅一笑。
在天津老宅,除了苏允晞,很少有人会这样毫无保留,直白地给予她赞美与亲近。沈昭越的出现,填补了一份纯粹的、弟弟对姐姐的依赖。
只是少年心思敏锐,日子久了,慢慢察觉到兄长沈叙辰的异样。
沈昭越看得出来。自家兄长,素来对世间万事都淡淡的,对堂口来访的各路艺人、访客,都保持礼貌的距离。唯独对林晚棠,处处都有旁人看不见的特殊对待。糊窗缝、寻药膏、抄写失传曲本,一桩桩一件件,全部落在少年人的眼里。
某个春日黄昏,堂口的演出散场,沈昭越找到独自在书房外廊下静坐的沈叙辰。
四下没有旁人,少年皱着眉头,开门见山:“哥,你对待晚棠姐姐,和对待旁人完全不一样。”
沈叙辰抬眸看向自己的弟弟。
夕阳把少年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。沈昭越年纪不大,心思却通透,没有被世俗的表象蒙蔽。
沈叙辰沉默片刻,没有讲虚无缥缈的轮回大梦。有些沉重的前世悲剧,不该压到尚且年少的弟弟身上。
“我欠她很多。”沈叙辰只是淡淡说出这么一句。
“欠她?”沈昭越一脸疑惑,“晚棠姐姐救过我的性命,要欠,也是我们沈家欠她,为什么会是你欠她?”
沈叙辰望向天井外缓缓落下的落日,霞光漫天。
“是很久之前的亏欠。”他没有继续解释,“昭越,记住。不要用这份亏欠,去逼迫她做任何事。守护归守护,她的人生,要由她自己说了算。”
沈昭越似懂非懂,却牢牢记住兄长这一番话。
少年聪慧,即便不能理解全部前因,也读懂了兄长心底那一份克制。他不会去胡乱起哄,不会去刻意撮合。往后,他愿意做那个旁观者,做姐姐的后盾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沈昭越认真点头,“我会好好保护晚棠姐姐,不让堂口有人欺负她。”
说完,少年转身,蹦蹦跳跳往后院跑去。
书房廊下,只剩下沈叙辰一人。
落日一点点沉落,霞光慢慢褪去,暮色漫过四合院的屋檐。两世的亏欠像一块巨石沉沉压在心头。他来到今生,不是为了索取情爱,只是想要弥补千年前那一场无力回天的悲剧。
可弥补,不等于占有。
他必须牢牢守住这条边界。
后院小跨院,林晚棠手中握着鼓板,望着天边绚烂的晚霞。砚音堂的烟火日常,温暖真实。可她心底,依旧没有彻底放下警惕。
安稳是真的,可前路依旧漫漫。她不能沉溺于这份被庇护的温暖,忘记自己想要守住鼓曲传承的本心。
春风拂过院落,迎春花瓣随风轻轻飘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