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女人的村庄》东方桔雪

4、（四） 说完，喊黎

　　说完，喊黎秋桂跟她去了厨房。不一会儿，热好了五碗面，放了盐，浇了点酱油，撒了点葱花。给赵海林端了一碗出去，给王翠霞和韩月英也各端了一碗去。
　　吃完面，洗完碗，徐腊梅便开始准备晚饭用的食材。家里没肉，她就捉了只鸡，准备杀了作菜吃。没新鲜蔬菜，她就要黎秋桂去菜地里采。没有酒，她就让赵海林去村部的代销点买。她还去鸡窝里摸了几个鸡蛋出来，准备炒个葱花煎蛋。坛子里有些酸菜，她揭开坛盖，摸了把酸菜出来，又盖上。坛沿上有水，用来密封，免得进去空气。坛盖盖上去的时候，水汩汩地响了一下，冒了几个泡。徐腊梅嗅了嗅酸菜，味儿挺正，没坏。洗净了，切碎了，再加点干辣椒，在油锅里一滚，出锅来，就是一盘美味的下饭菜。另一个坛子里有腌着的咸鱼。她也摸了几条出来，嗅嗅，香。她盘算着晚餐有几个菜。算了算，觉得差不多了。
　　她要让杨富昆感觉到，她请他吃饭，真的就是请他吃饭。她请客这件事是认真的。她不会怠慢来吃饭的人。
　　杀鸡这件事，她得自己亲自动手。她刚来白杨村那阵，心软，手也软。不敢杀鱼，不敢杀鸡。怀了孩子，她就敢杀鱼了。坐月子时，又学会了杀鸡。等婆婆在外面干完活回家再来杀鸡，她受不了。饿。她为赵家诞下了后代，她就该吃赵家喂的鸡。她不是为自己吃鸡，是为赵家的后代吃鸡。更何况，她生的还是双胞胎。计划生育搞得那么严，头胎生女的，可以再生二胎，生儿子的，只能生一个。可她倒好，一胎就生了个龙凤胎。她生了两个孩子，却不属于超生。这让别人无话可说。不能说她超生，当然也就抓不到革她职的把柄。
　　每次有外人说起，怎么你们村妇女主任自己生了两个的时候。有人会替她回答，她生的是孪生子。别人自然无话可说。她在赵家站得住脚，在村里管得住事，与她生得好不无关系。她有时也慨叹命运。同样是被拐来的，她的命运比韩月英、王翠霞她们好多了。但是，她觉得她肩负着为她们改变命运的重担。不然，上天就不会赐给她一双儿女，一个还算体贴人的丈夫，一个还算富裕并开明的家庭。
　　她暗暗地攒着力气。她要做的事情具有挑战性和危险性，必须做到万无一失。为了那件“大事情”，她必须把妇女主任这个工作做好。一方面要让赵家人觉得，她已经安心于此，别无他想；一方面要让全村人觉得，她处事周全，值得信赖。
　　黎秋桂为她采摘了好几样新鲜菜来，丝瓜、豇豆、黄花菜，一小束韭菜、葱、蒜，还有十几个青得发光的辣椒。她家里是没有辣椒和黄花菜的，就问：“这些是哪儿来的？”黎秋桂道：“我自家地里的。”徐腊梅道：“我请客怎么能拿你家的菜？”黎秋桂道：“我愿意给你啊！”徐腊梅道：“你家陈老师又要说多话了。”黎秋桂道：“说就说，谁怕！”徐腊梅接过新鲜菜，不再说话。
　　不一会儿，赵海林买酒回来了。他说，他碰到了杨富昆，酒还是杨富昆掏钱买的。徐腊梅说：“你怎么能让他掏钱呢？”赵海林说：“他欢喜。再说，他力气大，我抡不过他。”顿了一下，又道：“不过，真论力气，论打架，他保准打不过我。”徐腊梅道：“就知道你是故意让着他的。”赵海林道：“有人出钱有什么不好，再说了，这酒本来就是买给他喝的。”徐腊梅看了黎秋桂一眼，二人相视而笑，没再说什么。
　　黎秋桂又帮徐腊梅淘米、摘菜、洗菜、切菜，忙了会儿，就准备回去。徐腊梅拉着她的手，悄悄跟她说了一些事情。她点了点头，说：“明白。您做什么，我都全力支持。在这白杨村，您是唯一一个为我们谋求自由的人。”说完就回去了。
　　韩月英、王翠霞这会儿睡醒了一觉，出了堂屋门，也准备回去。徐腊梅不准。要留她们吃饭，并重又说了一遍今晚要留她们歇宿的话。她们可从未敢在婆家以外的地方留过宿，怕打，怕骂，怕欺负。但徐腊梅说什么也要她们留下。
　　她们互相看了看，不知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。见她留人态度坚决，便答应不回去，于是，重又回房里去歇息。徐腊梅给她们用的药，效果很好，让她们感觉舒服了很多。再擦两天药，休息休息，身上的病就该好了。
　　徐腊梅已经在宽敞的厨房里忙开了。米已下锅，菜已开炒，一个人既添柴烧火，又捣蒜炒菜。厨房里响着各种声音，有柴火在灶眼里的爆裂声、菜下油锅的嗞啦声、铲勺碰锅的撞击声、切菜刀在砧板上发出的笃笃声，还有水瓢与水桶之间的咣啷声、徐腊梅灶前灶后转来转去的踢踏声。
　　柴火旺，动作快，不一会儿，饭菜就上桌了。她要赵海林去叫杨富昆，刚一走出门，就碰到了。赵海林道：“你来得正好，饭菜已上桌了！”杨富昆指了指屋顶上的炊烟道：“烟子冲了个把小时，饭菜该好了，我就来了！”
　　赵海林带杨富昆进了院子，饭菜就摆在院子中的阴凉处。徐腊梅也从屋里拉来了韩月英和王翠霞。杨富昆见到徐腊梅，两眼直放光，可一见到她旁边的韩月英，眼神便黯淡了下来，还显露出几分凶相。
　　韩月英根本就不敢看杨富昆。这个男人在她面前不啻于一个阎罗。她熟悉他一切折磨人的手法。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，都遭受过他的摧残。
　　徐腊梅把韩月英和王翠霞安排在座位上，为大家盛好饭，斟好酒，热情地招呼大家吃饭。她的美丽、端庄、大方、勤快，杨富昆都看在眼里。他的眼珠子不由自主地朝她转来转去，不管不顾赵海林，更不在乎韩月英。赵海林表情尴尬，韩月英则装作没看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