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女人的村庄》东方桔雪

1、（一） 徐腊梅把日

　　徐腊梅把日记本包了几层红绸布，小心翼翼地放好，在上面铺上一层玉米，盖了箱盖，再用铜锁小心翼翼地锁好箱子，把钥匙挂在裤腰带上，然后，擦擦眼睛，拢拢头发，扯扯衣服，若无其事地走出了东厢房。
　　今天她得去地里锄苞谷草，作为白杨村的的妇女主任，平日里工作很忙，没空打理自家的农活。男人赵海林对她的工作很支持，地里的活他几乎全包了。自一九八二年她二十岁时当选为村妇女主任，到现在，已经十二年了。她愿意当，大家愿意选，那就继续干。赵海林也任她，只要她愿意干，那就让她干。他很少干涉她的工作，但只要她需要他帮忙，他就一定会帮。当然，她也很自觉，只要有空就往地里去。她力气大，做事干练利索，丝毫不输于男人，有时候，还一个顶俩。她下地的时候，他就倒点货拿到镇上去卖，或是给别人做点木工活，有时还带着家族里的男人们去当地正在修建的水电站包点工做，这样一来二去，家里就殷实起来了。不仅自家，整个赵氏家族，都比白杨村的一般村民富裕。
　　刚在苞谷地干了一会儿活，有几个妇女就借着打猪草的当儿，凑到她的玉米地里来了。今天，她们把玉米地当成了临时“聊天室”。徐腊梅因自己爱读书，且读了一些心理学方面的书，懂得一些聊天的方法，于是就建立了一个村部聊天室，既宣传一些致富方面的知识，又倾听一下妇女们的心声，为她们解答心里的疑惑。这些年，妇女们的心理病挺多的。当然，与村里的风气有很大关系。村里有那么一些男人老想着用骂人、打人、虐人的方式捆住自己的女人，家中的老人也都充当了帮儿子监督媳妇的角色，她们的孩子呢，别看他们小，也对自己的母亲持不敬甚至粗暴的态度。
　　这种坏风气是由其中四家人带起来的。只因这四家人的儿媳妇是从外面买回来的。新来又有几家人从外面买了媳妇回来，但都不承认，还说是远嫁过来的。既然存在买，那就存在卖，卖她们的人就是人贩子。买卖都是犯罪。徐腊梅就是这么认为的。而村里人对花钱买媳妇这事，似乎习以为常，心照不宣，娶不到儿媳妇的人家，都指望着能从外面买个女人回来。买回来的女人，没有娘家要彩礼，能生孩子，打不敢还手，骂不敢还口，好拿捏。
　　最主要的是，白杨村穷，还重男轻女，男人的数量远比女人多。女的容易嫁出去。男的要娶媳妇则比登天还难。可是，娶到媳妇后又没几个人能珍惜，打骂是常事。特别是那几个从外面买进来的女人，更是受尽了夫家的苦头。徐腊梅作为妇女主任，说教过很多次，也向上级领导反应过很多次，但都不见效果。再劝说别人，别人就回敬她一句：“你自己都是被人买来的，你管人家的闲事干吗？”
　　徐腊梅嘴上没说，心里却说，这事我管定了。但她知道，要对抗那股强大的陋习，必须要智斗。
　　韩月英穿过长满茂盛的狗尾巴草的坎沟，直摸到徐腊梅拔草的玉米地里，其余两个人黎秋桂和王翠霞则仍装模作样地在田埂上打了会儿猪草，看到周围没人了，就也摸了进去。这会儿，韩月英在高深的玉米地里，放下装猪草的竹挎篮，边哭边轻轻地脱着自己的上衣，压抑着嗓子哽咽道：“腊梅姐，杨富昆那个畜生又打我了，打得很凶，往死里打，专拣衣服能遮挡的地方下手，我不敢反抗，反抗只会让他变本加厉！”
　　一阵风吹来，玉米杆尖摇曳晃动，似在摇头，叶子碰着叶子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，似在叹息。
　　韩月英身上，胳膊、胸前、腰间、背部，只要是能承载手指和拳头的地方，都布满了青青紫紫的伤痕。明显看得出，有拳头击打的，有用手指绞掐的，有用鞋子踢蹬的，还有用牙齿咬啮的。年轻女人的肌肤，本来是用来欣赏、呵护与爱惜的，却被那个禽兽般的男人蹂躏成了这个样子。
　　徐腊梅轻轻抚着她胳膊上的一处紫痕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。
　　“天哪！他祖宗是人吗？十八代之内怕就没一个是人吧！怎么会这样呢？妹子，姐一定要给你想办法，这样下去，你非死在他手里不可！畜生，畜生啊！真正是残忍至极、禽兽不如，禽兽不如啊！”徐腊梅怒目圆睁，唇齿含恨，神情悲愤，声音低沉，颤抖着、压抑着。
　　“姐，我告诉你，你可千万别告诉杨富昆，他如果知道我把这‘家丑’告诉了你，一定会把我打死的！”韩月英无奈而悲伤、痛恨却害怕地说道。“这不是家丑，这是家暴，他这样做是犯罪！”徐腊梅严肃道。
　　“可是，我能怎么办呢？他毕竟是孩子的爹啊！”韩月英边说边慢慢穿上衣服。衣服一穿好，她又像个好人一样，如果不看她那双被疼痛折磨得失去神采的眼睛，别人一定觉得她是个幸福的女人。一个被买来的女人，能像她这样，有个会包工程能赚钱的丈夫，有一儿一女两个健康聪明的孩子，就已经是受命运眷顾的幸福女人了。
　　“以前你怎么不告诉我这些呢？别的妇女同志都说，就你不说。说也是半遮半掩。你替他遮掩，就是在纵容他犯罪！”徐腊梅正色道。眸子里只剩下了愤怒和坚毅。“我、我不敢说，我怕他，也怕村里人，怕被人闲话。唉，无处可逃啊！”韩月英眼色忧郁，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　　“我们可以逃啊！为什么不呢？”旁边的黎秋桂早已按捺不住性子了。“腊梅姐，你是妇女主任，你可以想办法让我们逃啊！”
　　看着黎秋桂淌着细细汗珠的黝黑的脸庞和那充满期待的目光，徐腊梅咬咬嘴唇，欲言又止。她何尝不想帮她们逃出去，可是，时机还不成熟。搞不好，是会出人命的。如果要付出生命的代价，那也绝对不能是这些苦难的姐妹们，只能是她自己。而且，前提是，不能做无谓的牺牲，一定要有成效，那就是让她们逃出苦海，回到父母的身边，还给她们作为人的尊严。

作者有话说

桔雪把近几年写的几个短篇也放上来啦，希望亲们喜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