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4、肆   这断雁 ...

  •   这断雁楼的刺客啊,其实分为两类,一类叫楼内人,一类叫楼外人。楼外人一般是独户,不受断雁楼约束,拿钱办事。楼内人则是由断雁楼培养出来,一辈子专为杀人的。这沈砚啊,便是楼内人。
      说来这沈砚啊,其实是在新的点子的外貌、行踪挂出来的时候,便认出了那是宁如斯。
      到底念着年少时的情谊,他没杀他,而是找上了他,二人配合演了出戏。
      沈砚用他那判官笔在宁如斯脸上划了一道,叫他破了相,又在他身上造出些皮肉伤,好演得像一些。没想到宁如斯做得决,直接毁了他那清商琴,以免断雁楼怀疑。
      不过,断雁楼还是很快就发现了他们做的手脚,对他们下了追杀令。
      他们逃了。他们想要找出花钱买宁如斯命的人,想知道为什么,顺着线索查下去,却发现所谓的雇主查无此人,只有个不存在的假身份。
      他们还是从断雁楼派来追杀他们的人中得知的真相。

      “你找不到这一单的雇主吧?”几个“楼内人”站在高处,为首的那个轻蔑地看着底下的二人,“因为根本没有人会花钱买这个无名小卒的命!判官,你还没明白吗,这是楼里对你的考验啊!”
      上面那人剑锋转动,缓缓指向沈砚和宁如斯。四周悄无声息地围满了举着弓箭的刺客。沈砚一手护着宁如斯,一手拿着那支只能近战的判官笔,用余光瞄着弓箭手的方位和数量。
      “楼里人在进楼的第十年都会接受这个考验,楼里会挂出一单,要杀的对象是你们曾经亲近的或是有恩的人,通过这个,便能试探出你们的忠心。真是奇怪,和你同年进楼的人,都通过了这个考验呢,你真的要做第一个背叛断雁楼的人吗?你还有机会,杀了他,就能回来拿到血虫的解药……”
      箭矢如雨射下。他们没有还手之力,只能寻壳,钻瓮,缩头乌龟一样地逃。
      他们逃到一个堪堪够遮风挡雨的破庙里。沈砚身上中了三支箭。宁如斯用自己的衣服为他包扎了伤口。

      半夜,沈砚因为一阵刺痛惊醒。他睁开眼,发现身前蹲着一个人,那人把判官笔插进了他的脖子里。
      门外风声大作,庙门猛然打开,一阵风横冲直撞地闯进来,翻开了他的阎罗账。账上那一页描述的外貌与面前之人重合,沈砚想起来,这是他七个月前杀过的一个人,胸口上有个大洞,那是当时判官笔插进去的地方。
      他重复着死前说过的话。
      “判官?你有什么权利来裁决我!你不问缘由,不论是非,只管杀人,也配叫判官!”
      插进去的笔是冷的,流出来的血却是烫的。自己的血原来这么红,沈砚有些惊讶。
      那人猛地将笔拔出,腥血喷到账上,盖住了他用朱砂批上的“已了”,那些墨笔写的字却顽强地从血泊中浮上来,不愿意被无缘无故地掩盖。那人把笔扔下,爬过去看阎罗账,一个字一个字地检索。
      他原本觉得这一生挺长的,可账上只用半页纸便概括了他的外貌、功法、习惯和行踪。这半页纸便足够定义他,足够杀手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他。
      最可笑的是,上面连他的名字都没有,结束他这漫长一生的人,为他下了最终判决书的人,连他叫什么都不在乎。
      沈砚捂住脖子上的洞,可风还是止不住地灌进来。天旋地转,他倒在地上,眼前光景消失,宁如斯靠在一旁的墙根,还在睡着。
      他的手还捂在脖子上。皮肤下面,有条小虫在游走。视物越来越困难,听到的声音逐渐模糊……
      他无声地苦笑了一番。
      他已经为断雁楼杀了十年的人。十年到头,也等到了断雁楼的考验。
      也是,用完抛弃,防止生事,这确实是断雁楼的做派。“楼内人”不断更新换代,他这个年纪的已经没有什么利用价值。
      但那人说,和他同年进楼的那些人都通过了考验。他们大概和他一样,不知道这所谓考验的存在,只当成是普通的单子,可是在赏金酬劳面前,杀个曾经的恩人又有何难。
      “你怎么了,阿砚?”
      沈砚的意识被拽回,只看见眼前有个模糊的身影。宁如斯跪在他面前,好几次伸出手,却不敢碰他。
      “你这是怎么回事,怎么脸色这么白……”他伸手去摸沈砚的额头,“这么凉?”
      “没事,没事,一会就好了,你快去睡吧。”
      “他今天说的血虫是什么东西?解药又是什么?你是不是中毒了!”宁如斯回想着断雁楼那人说的话。
      “嗨,不是什么大事,”说了几句话,沈砚意识清明了些,他撑着地坐起来,但四肢百骸仍像是有蚂蚁在瘙痒,“楼内人都这样,习惯了也没什么,这虫子在我体内赖了十年了,我也熟悉它的脾性,它现在是渴了……”
      “什么叫……都这样?”
      沈砚镇了镇心神。“我们楼内人都是断雁楼捡来的,他们培养我们,教我们武功,然后让我们杀人。我们进楼以后吃的第一顿饭里被下了血虫,吃完后便会中血虫蛊。然后,我们每个月都得定时找断雁楼拿药,否则这蛊便会发作,血虫会吸宿主的血。断雁楼就是这样保证楼内人的忠心。”
      “他们怎么能这样?”
      “不,这都是我们自己选的。他们端上饭来的时候,会告诉我们饭里有什么东西,由我们自己决定吃不吃。我们都会吃的,因为血虫对我们来说也是保护,它会封死我们的要害穴位,让我们减少痛觉,受伤后血流得更慢。选择了保护,便要戴上枷锁。”
      宁如斯听着听着,好像明白了什么。“只要你能回到断雁楼,便能拿到药是吗?”
      沈砚抬起头看着宁如斯。他眼前一会黑一会红,浑身发冷,额头上却冒汗。
      “那你杀了我吧。”
      他把判官笔塞到沈砚手里。“反正断雁楼也在追杀我,死在你手上总比死在他们手上好,这样你还能回去过你正常的日子……”
      “你是不是傻?你还没明白吗?你和他们无冤无仇,也不是什么武功盖世的大人物,他们为什么追着你杀?咳,咳……他们不过是想借你这个无名小卒来考验我,现在我逃了,他们要杀的人自然成了我,断雁楼还会在乎你的死活吗?”
      沈砚讨厌一切质询和辩解,所以他杀人从不问缘由。
      可这是他唯一一次问。他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接到这一单,想知道断雁楼为什么要杀宁如斯,到头来却发现,这世上有些事情根本不需要缘由。
      有人想让他杀宁如斯,他就得杀,因为那人是断雁楼。
      恨一个人、爱一个人、要杀一个人、救一个人也一样,很多事情都不需要缘由。明明他早就想通了这个道理,定下阎罗账的规矩,却在最后糊涂了这么一番。

      两个人拿着同一支笔。沈砚能从笔杆上感觉到,宁如斯的手在抖。他想要把笔拿过来,宁如斯却不肯,他便没再硬夺,放手了。
      “抱歉啊,让你平白毁了一张琴,等这一阵子过去,我叫人再给你做一张。”
      “不用,琴是我自己毁的。”
      “你的武功路数是依着琴学的吧。难怪这么多年了,还是没点长进。”
      “你!我……”
      两人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天天拌嘴的那段时光。
      “我知道,我知道,弹琴与寻常舞刀弄剑不同,没法一日千里,但一朝一念通达,或许能达到不一样的境界。”
      “什么狗屁境界,我当时要是走了寻常路子,就能早些把功夫练成,也不至于现在被断雁楼追得屁滚尿流。现在想想,还不如去山那头看桃花呢。”
      “瞎扯什么,”沈砚笑了,病痛似乎也减轻了些,“大冬天的哪有桃花呢。”
      风雪在窗外呼啸。
      “你忘了……”
      沈砚坐起来,往宁如斯那边靠了靠,扯动了伤口。血从衣服底下渗出来,在原来的血迹旁边又晕染出一个暗红色的渍。
      宁如斯把话咽在了肚子里。他解开沈砚腰间缠着的那块布,那布已经被血浸透了。他从里衣上撕下一块布料,重新为他包扎了一番。
      沈砚盯着对面的窗户,眼睛不知道聚焦在哪里。直到宁如斯缠完最后一圈,他低下头,才发现那块布料是绸缎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