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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开学第一天 陈 ...


  •   陈旭冉是被周野的闹钟吵醒的。

      闹钟响了第一遍,没人动。响了第二遍,周野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,精准地按掉了。响了第三遍,那只手在被子上摸索了两下,没摸到,整个人从床上坐起来,头发像一个被风吹了一夜的鸟窝。

      “几点了?”

      “六点四十。”陈旭冉已经穿好衣服了。

      “你说六点四十叫我,不是让你六点四十就起来。”

      “我叫你了,三次。”

      “你那是叫吗?你那是通知。”

      李正已经不在宿舍了。他的床铺得整整齐齐,桌上放着单词书和早餐卡,杯子里的水还有温度。许阳坐在床上找袜子,一只手撑在上铺的栏杆上,另一只脚在地上划拉。

      “你昨晚把袜子放哪了?”许阳问。

      “你昨晚脱在哪就在哪。”周野从上铺翻下来。

      许阳想了想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袜子。另一只找了半分钟,在阳台的晾衣绳上挂着,昨天晚上洗了忘了收。

      ——

      七点,四个人去一食堂。

      一食堂离计算机系近,开学第一天,人比军训时多了不少。窗口前四条队,豆浆、包子、粥、面,每条队都排了十来个人。食堂里热气腾腾的,混着包子皮蒸熟的味道和豆浆的甜味。

      周野站在豆浆窗口前纠结了十分钟。

      “你说我喝豆浆还是喝粥?”

      “你想喝哪个就喝哪个。”许阳站在他后面。

      “我两个都想喝。”

      “那你都买。”

      “我喝不了那么多。”

      “那你就选一个。”

      “我在选。”

      “你选了十分钟了。”

      李正端着盘子从旁边走过去,盘子里一个包子、一个鸡蛋、一碗白粥。他已经在靠窗那排的位置坐下了。

      “正神怎么这么快?”周野问。

      “他吃什么都无所谓。你吃什么都要想半天。”陈旭冉排在他后面。

      周野最后买了豆浆,理由是“甜的比较提神”。四个人在靠窗那排坐下。这个位置离打饭窗口远,离门口近,噪音小,视野好。李正坐在靠墙的位置,周野坐他旁边,陈旭冉坐周野对面,许阳坐最外面。

      周野吃了一口包子,含糊不清地说:“感觉不一样。”

      “什么不一样?”许阳问。

      “军训的时候我们六点半就出发了,食堂空得能跑马。今天七点来,差点没位置。”

      “以后都得这样了。”李正说。

      “什么东西。”

      “七点。”

      周野嚼了两下:“那我以后七点起。”

      “六点五十。”
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
      “因为你不吃到早饭会饿,饿了一上午没精神,下午补觉,晚上又睡不着。所以还是七点起。”

      周野想了想,觉得李正说得对,低头继续吃包子。

      陈旭冉喝了一口豆浆。排队的时候,前面有个女生回头拿筷子,侧脸一晃——马尾,圆脸,不是她。他收回目光,没再看。

      ——

      七点四十,三人到教三201。

      计算机系一班的高数课在二楼。他们从后门进去,教室已经坐了大半。前三排是女生,中间是稀稀拉拉几个人,后排堆了一堆男生。靠窗的第三排还空着。

      陈旭冉扫了一眼讲台方向。辅导员李老师在,旁边站着一个女生,正在把一沓材料往讲台上放。

      他看到了她。

      收回视线,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。周野坐在他旁边,李正坐在周野旁边。许阳在后排找了个位置,他今天上午没课,但跟着来蹭课的——他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。

      周野坐下之后四处张望了一圈:“这教室比我想的大。”

      “大学教室都这么大。”李正已经翻开高数书了。

      “你预习了?”

      “翻了翻。”

      “你不是说你上大学之前没学过吗?”

      “我说的是没系统学过。翻过两页不算系统。”

      周野张了张嘴,决定不跟他争。

      陈旭冉把书翻开,放在桌上。他的目光越过书页,落在讲台旁边那个女生身上。她正在把材料按顺序排好,动作很麻利。今天没穿军训服了,换了件浅色的短袖,头发还是用那根木簪挽着。

      “这是班会还是高数课?”周野问。

      “开学第一课,先开班会说两句。”李正说,“辅导员说完就走。”

      “那高数老师呢?”

      “后面来。”

      周野往后一靠:“那先听辅导员念经。”

      ——

      李老师站到讲台中间,拍了拍话筒。

      “各位同学,正式开学第一天,先开个短会。就几件事。”

      教室里安静下来。

      “第一,课表都确认过了吧?有问题的会后找我。第二,下周社团招新,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去看看。第三,班长是哪位?陈旭冉——举手我看看。”

      陈旭冉举了手。后排有人扭头看了一眼,很快转回去了。

      “好。签到表在我这里,班长负责点名,签完给我。”

      她朝旁边的女生点了一下头。林知意从讲台上拿起那沓签到表,站起来,走下讲台,朝第三排走过来。

      她走到陈旭冉面前,把签到表递过去。

      他站起来接。她站在他面前,隔了一臂的距离。他比她高很多,她得稍微仰一点头才能看到他的脸。他低头接表的时候,视线落在签到表上,但余光看到了她左手食指侧面——有一点铅笔灰,很淡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
      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
      她点了一下头,没说话,转身走回讲台。

      陈旭冉坐下,翻开签到表。第一行是学号,第二行是姓名。他从第一行开始念。

      “学号20230101,张明。”

      “到。”

      “20230102,李文博。”

      “到。”

      点到第十几个的时候,没人应。

      “20230117,周野。”

      没人应。

      “20230117,周野。”

      还是没人应。后排有人笑了一声。陈旭冉抬头扫了一圈,前门关着,后门也没动静。

      “周野不在。”他说。

      李老师看了一圈:“他迟到了?第一天就迟到?”

      话音刚落,后门被推开了。周野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,手里还攥着半个包子。

      “报告,我——”

      “你叫什么?”

      “周野。”

      “第一天你就迟到?”

      “不是,我在食堂——”

      “进来坐下。”

      周野灰溜溜地从后排绕到第三排,挤进陈旭冉和李正中间。他凑到陈旭冉耳边小声说:“老陈你怎么不帮我说话。”

      陈旭冉没理他,在签到表“周野”后面写了两个字:“迟到。”

      周野看到了,整个人愣了一下:“你写什么?”

      “迟到。”

      “你能不能改一下。”

      “不能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“因为你迟到了。”

      “……”

      李正在旁边翻了一页书,嘴巴微动:“事实陈述。”

      周野往椅子上一瘫。

      ——

      辅导员又交代了两件事——下周社团招新、有问题找助理——然后走了。走的时候她朝林知意招了招手,林知意跟着出去了。讲台上只剩下一沓材料和一个纸杯。

      高数老师还没来。教室里短暂地松了下来,有人在聊天,有人在看手机。周野趴在桌上嘟囔着“开学第一天就记迟到”,李正继续看书,许阳从后排发来一条微信问“你们高数老师凶不凶”。

      陈旭冉把签到表放在桌角,翻开高数书。

      他没有回头看后门。

      ——

      同一时间,走廊里。

      林知意跟着李老师出了教室。李老师把下午社团招新的材料交给她,又交代了几句,然后往另一个方向走了。

      走廊里很安静。她站在教室后门旁边,把材料按顺序理好,放进文件夹里。

      一个女生从楼梯口跑上来。

      “知意!”

      苏漫穿着美术系的新院服,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,头发扎得有点歪,看起来刚跑完步。

      “你跑什么?”林知意问。

      “差点迟到。第一节课是素描,老师说要准备一套笔,我忘带速写本了,跑回去拿。”

      “你不是住302吗?”

      “我住302,但我昨天去302搬东西的时候把速写本忘在301了。”

      林知意看了她一眼:“你昨天搬什么?”

      “搬——算了,一言难尽。”苏漫摆了摆手,“你呢?你不是上午没课吗?”

      “辅导员这边有事,帮她拿材料。”

      “你几点起的?”

      “六点半。”

      苏漫倒吸一口气:“六点半?”

      “习惯了。”

      “你别跟我说你六点半起来画画了。”

      林知意没否认。

      苏漫叹了口气:“你这个人,我以后要是考研,一定找你当研友。你那自律程度,够我学三年的。”

      “你先把素描过了再说。”

      “你别咒我。”

      林知意笑了一下,低头继续整理材料。

      ——

      上午八点,美术系画室。

      画室在美术楼三楼,是一间大通间,四面墙挂着历届学生的作品,画架排成两排,每排十几个。讲台上摆着一组静物——两个陶罐,一块深色的布,旁边散着几个苹果。光线从北面的大窗户进来,落在陶罐的曲面上,反出一小块高光。

      林知意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,把画纸铺上画架,削好铅笔。她从笔袋里拿出三支不同硬度的铅笔,一支一支在纸上试了一下线条。

      教授在讲台上说了几句,大意是让每个人先画一张,不用画完,画到中午就行。

      画室安静下来。铅笔摩擦纸面的声音,此起彼伏。有人在用橡皮,蹭得纸面沙沙响。有人站起来走到静物旁边看了看,又走回座位。

      苏漫坐在她旁边,画了大概十分钟,歪头看了一眼她的画板。

      “你这形怎么这么准?”

      “多画就行了。”

      “你说的‘多画’是几千张的意思吧。”

      林知意笑了一下,没否认。她停笔看了看陶罐的曲面,然后补了两笔明暗交界线。陶罐的体积感出来了。

      苏漫看了两秒,低头继续画自己的。她的苹果画得歪歪扭扭,她自己也知道,叹了口气,拿橡皮擦了重画。

      林知意没管她,继续画。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,她偶尔停下来看一眼静物,然后继续。

      ——

      中午十二点,食堂。

      林知意和苏漫端着盘子找了靠角落的位置坐下。苏漫吃了一大口米饭,含糊不清地说:“上午那个苹果我画了四遍。”

      “第四遍还行。”

      “你说还行就是不行。”

      “我没说不行。”

      “你说还行就是不行。你说好才是还行。”

      林知意没接这个逻辑,低头吃饭。

      苏漫吃了两口,突然想起了什么:“对了,论坛上那个帖子你看到没?”

      “哪个帖子?”

      “就是军训那个。有人发了张照片,说我们学校有个一米九的班长。”

      “哦。”

      “你哦什么,我听说那是你们计算机系的。”

      “嗯,我们班的。”

      “你认识?”

      “工作对接见过。”

      苏漫眼睛亮了:“怎么样?”

      “什么怎么样?”

      “我听说他在论坛上挺火的。”苏漫戳了戳盘子里的菜,“好多人回帖。”

      “那是军训的事。”

      “军训的事也是事啊。”

      林知意夹了一筷子青菜:“你什么时候开始关注论坛了?”

      “我不关注。是室友说的。她说美术系好多人都在讨论。”

      “讨论什么?”

      “讨论——算了,也没什么。”

      林知意看了她一眼,没追问,继续吃饭。

      ——

      下午两点,辅导员办公室。

      林知意把上午的材料整理完,又把下周社团招新的安排贴在了办公室门口。李老师交代了明天需要她做的事,她记在便签上,贴在桌角。

      临走前,她把自己的速写本从包里拿出来,翻开今天早上画的那一页。是昨天想到的一个构图——一个背着书包的人走在梧桐树下面,光线从叶缝里漏下来。她看了两秒,合上本子,放回包里。

      ——

      晚上十点,宿舍。

      林知意洗完澡回来,坐在桌前,打开平板。她登录了“晚安画室”的账号,翻到最新一页,新建了一幅画。

      她画的是今天画室窗外的光。傍晚的时候她画到一半,正好看到西窗的光照在画架上,把木头的纹理勾出一层暖色。她用了几分钟起稿,配色偏暖——橙黄、奶白、一点点灰蓝。

      画完,她在配文里打了四个字:“开学第一天。”

      发了。

      她又翻了翻之前的画。上一条是三天前发的,一幅速写,画的是食堂门口的一只猫。再往前是军训期间画的一张,操场的角落,有几个人在树荫下坐着。

      她没看评论数,也没看点赞,退出账号,关了平板。速写本摊在桌上,她拿起铅笔,接着早上的构图继续画。

      画了十几分钟,宿舍里三个人陆续回来了。苏漫推门进来,把包扔在床上,喊了一声“累死了”,然后翻身上了床。另外两个室友开始洗漱,水声哗哗的。

      林知意画完最后一笔,把速写本合上。她把手边的东西收拾了一下,铅笔放回笔袋,橡皮放在一边,速写本压在课本下面。

      然后她站起来,去阳台收衣服。

      经过镜子的时候,她顿了一下,看了一眼镜子里自己的左手——食指侧面有一道淡灰色的铅笔印。洗过手了,但没洗掉。

      她擦了一下,没擦干净,没再管。

      关灯,上床。

      开学第一天。明天有色彩课,下午还有一节选修。

      她闭上眼,很快就睡着了。

      —— 第七章完 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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