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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金风玉露   青石板 ...

  •   青石板铺就的官道,如今年久失修,碎石满地。
      一个黑瘦的小丫头拖着一辆怪异的破板车,走在这旧官道上。
      那女童穿着麻布衣,袖管裤管露出来的小胳膊小腿细得跟麻秆一般,仿佛一撅就折了,不知哪来的筋力竟能拖动那板车。
      那破板车也令人称奇,一个轱轮的轮轴已经松动了,压过石子就歪扭几下,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。
      车板上一半的空间用木板框着一垄泥土,上面种着两排菜苗,另一半铺着破草席子,堆着几个野果。
      车头排着两个盛清水的破瓦罐,瓦罐上盖着布,已经随着颠簸被打湿了。
      此时,路旁远远传来驴子的嘶鸣,嘶哑惨切。
      女童循声望去,见一辆驴车翻倒在侧,轮子兀自空转着,几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流民正围着驴车,准备用柴刀、斧头将其劈碎了生火,另有几人在绑驴子。
      左近几个略强壮的正按着一个妇人撕扯衣物,旁边一个小女孩拼命厮打啃咬,想救出妇人,被一个流民不耐烦地一把推开,磕出一颗乳牙,满嘴的鲜血。妇人死命挣扎,流民一时间无法得手,哭喊声淹没在驴子的嘶叫中。
      一个流民一边按着妇人一边不耐烦地说:“把这臭丫头同驴子一起煮了,别在这里碍事!”
      自有瘦弱些的流民过来按住这小女孩,准备同驴子绑到一起开膛破肚。
      那拉板车的女童眉头微皱,暗想自天球交汇以来,灾厄不绝,妖祸频生,寻常凡人本就艰难,既要奉养上界仙门,又要承受天灾妖祸。收成好时不过勉强温饱,一遇灾年,田园家业便散作浮云。失了家园的人,运气好的替人做些苦活,勉强糊口;运气差的便流落湖海,饿毙荒野。她一路行来,没少见路旁饿殍。
      更不提前些年仙界中的仙人各争仙贡,起仙兵互相攻伐。
      时局一乱,妖兽四起,择人而噬,魔道横行,肆意炼化生民,更兼界外魔入侵,掠食人畜,残忍暴虐,卷入其中的村落百户不遗一,白骨累于野,千里无鸡鸣。
      本还有些大户施粥,能安抚住些许流民,近年连施粥的也少了,有流民饿得急了,人性沦丧,便做出这等丧绝人寰之事。
      边想着,边放下板车向着那伙流民走去。
      那小女孩远远地看见人影,一脚踢在按住她那人的小腿胫骨上,带血的银牙咬住他的腕子,那流民饿得久了,身亏力乏,猝不及防之下竟被一小女孩挣开。
      小女孩一边呼救一边向着黑瘦女童奔来,身后还追着几个流民。
      跑到一半,发现来人竟是个比自己还瘦弱的女童,一时间眼中光芒熄灭,步履都慢了下来,眼看要被身后人追上了。
      那黑瘦女童却也不怕,目光扫到脚下一根不知是不是樵夫遗落的枯木棍,脚尖一挑,那棍子便轻巧地落入左手中,几步抢上前去,对着脚腕一记仆步横扫,跑在最前面的流民便如滚地葫芦一般翻在一旁。
      女童随即转身,垫步拧腰,顺势戳在下一人胃部,那人便捂着肚子干呕,老半天,只呕出些草根树皮。
      余下的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,又来了几人,皆被女童点翻在地。
      见碰到硬茬,瘦弱些的四散逃了,按住妇人那几个强壮的不甘心,放开妇人各自捡了柴刀斧头围将上来。
      女童目光一凛,调整脚下步法,灵活移动,自然地利用敌人的身位使其相互阻挡,避免多面应敌。
      前一人斧子还没举起来,被她突步向前击中手腕,酸麻不能握斧,继而被一记猛刺正中胸口膻中,脸色发青地跪倒。
      后面跟上一人高举柴刀下劈,这一刀裹着风声斜劈而下,女童本待用木棍拨开,却觉那人力道比预想中沉了三分,棍身偏转,忙脚下侧移,刀锋贴着她耳畔擦过。
      她心头一跳,抿起嘴唇,步法未乱,借着木棍被带偏的余势,将棍尾顺势一绕,反戳对方腋下。
      那人吃痛,柴刀脱手,女童踩着跪倒那人的背部纵身跃起,一记短促凌厉的上刺,正中其喉结。
      对方一脸难以置信地捂着喉咙,发出“嗬嗬”声软倒下去。
      最后一人见状,转身欲跑,被她流星赶月般几步跟上,飞身跃起,点在后颈椎节之处,用力之大,树枝竟啪的一声从中间炸碎,那人也一声不吭地头抢地倒下了。
      女童默默站在原处半晌,调匀了呼吸,再看那三人,已是没了气息。此前受伤的流民也早已一瘸一拐地逃命去了。
      此时,那惊魂未定,满面泪痕的妇人才整理好着装,带着满嘴血的小女孩前来道谢:“妾身温兰氏,小女温窈窈,多谢小英雄相助,今日若非小英雄,我母女二人,怕是要命丧此地,敢问小英雄师从何处,如何称呼?”
      温窈窈也跟着母亲低头道谢,又抬起眼好奇又钦佩地打量对面的女童。
      她逃跑呼救,刚看清来人是个女童时,本以为今日在劫难逃,尚暗自懊悔多牵扯了一个无辜之人进来。不想峰回路转,这瘦弱女童竟如神兵天降,只拿着一根木棍,招式朴素却精妙,砍瓜切菜般击溃了流民。
      女童却恍若未闻,沉吟半晌。
      原来刚才看似势如破竹,实则暗藏惊险。
      她自以为力气是比同龄人大上不少,流落四方,路上无聊之时,爱琢磨些身体的协调平衡,肌体发力路径,呼吸吐纳之流。捡到木棍树枝了也爱比划着玩,也曾击退过一些夺食的野狗和不轨的恶徒。
      但同时对付这么多人,还是第一次。
      一是对方见她不过是个幼童心有懈怠,被打了个措手不及,二是流民身体空乏,体弱无力,缺乏组织。
      亏是她走位灵活,招式凌厉,出手果决。对面若是肯一拥而上,胜负仍未可知。
      此时她尚在回味咀嚼刚才的战斗,母女二人对救命恩人不敢怠慢,待女童回过神来,才同母女二人重新见过礼。
      那女童道:“我年幼时便丧了父母,不知自己姓甚名谁,亦无师从,这几手三脚猫功夫是自己瞎琢磨的。如今流离四海无归所,便叫我流离吧。”
      温兰氏听闻,暗自抹泪,心下既惊这小英雄如此天资聪慧,竟能自行领悟剑招剑式,又怜惜这女娃也是个世间流离的苦命人,便道:“小英雄谬矣,这天下分久必合,终归有流离之人亦能安素的治世降临,何苦叫这么个丧气的名字,不如改为琉璃如何?”
      女童闻言冷笑道:“纵使是外无界外魔入侵,内无魔道作乱的治世,这天地便真能清宁么?世人祝祷求安,敬奉仙神,可仙神何曾回应?春耕秋收,猎兽采果,便真能尽由自己么?暗中吞食生灵精气的邪祟可曾绝迹?那些高居有顶天的仙人,或啜饮命血仙贡逍遥自在,或为争气运机缘明争暗斗,世人又焉得安素?”
      温兰氏闻言心惊,这女童流落世间数年,不仅一身功夫了得,见识也如此广博,竟知仙贡内情,对世事亦有独到之见解,切不可因她是一小童便小觑她,须以平辈论交。
      她自己却是个外柔内刚之人,坚持道:“妾身久居村镇,若非蒙难,几不得外出。小英雄年岁虽小,想是已走南闯北数年,有着同我迥异的人生,想法甚有见地。然愚妇毕竟虚长些年岁,感念小英雄救命之恩,有两言相劝,请小英雄静听。一来小英雄可谓通明琉璃心,洞彻世事。然当外人之面,切不可妄议仙人,恐达天听,祸及自身。二来这取名定字,或寄父母之殷盼,或立自身之模范,还望小英雄三思。”
      女童果真思考片刻,道:“温夫人所言在理,既如此,呼我琉璃便是。”
      温兰氏道:“妾身家本是中原村落中一富农,因膝下无男丁,夫君得急病去世后,村人吃了我们母女俩绝户,瓜分了耕牛和几亩薄田。愚妇虽是见识浅薄,亦知留在当地绝无好下场,便连夜拆了门板,拼个驴车出来,挽上家里仅剩的老驴,前去武陵投奔娘家。琉璃妹子若是无个去处,不如搭伙同行如何?”
      琉璃游荡多年,见过三教九流各色人等,年纪虽小,心思聪慧。
      观这妇人言语谈吐温文有度,颇有诗书教养,应非普通农户。
      再看她们的驴车已被流民劈碎了一半,怎能放任她们不管,便点头应下。
      三人解开了驴子,挽在琉璃的板车上。
      温家的驴车还剩个轮子能用,换下琉璃那松动的轱辘,连同收拢的可用物件和散落行李,一并堆放在板车上。
      温窈窈小丫头早就憋了一肚子话,想跟琉璃搭腔,但颇有家教。琉璃同母亲答话的时候她不插嘴,趁现在干杂活的时候,一边帮手一边凑到琉璃身边叽叽喳喳,问东问西。
      她刚被打落了一颗牙,嘴里漏风,咿咿呀呀吵得琉璃好不头疼,琉璃指着车上盖着布的瓦罐说:“里面有清水,先洗一下你嘴边的血迹。”
      温兰氏闻言拉过窈窈,去给她擦洗。揭开瓦罐上的布时,却见琉璃背过身去,温兰氏稍稍诧异,也未放在心上,洗完后复将布盖在罐子上。
      好在窈窈正值换牙期,掉的又是颗乳牙,已看到牙龈下面白白的恒牙牙尖。
      三人整备完毕,重新上路。
      温兰氏体弱,又受了惊吓,走了几里路开始气喘,被琉璃劝至板车上坐着。
      结果老驴拉不动,琉璃便在后面推车,温兰氏羞得无地自容,琉璃稍加劝解道:“人皆有力不从心之时,不必介怀。”
      温窈窈见状,也跑过来跟琉璃一同推车,推了两刻钟,气力不济,也只得上车同她娘亲一起坐着了,温兰氏更是羞愧,气力稍缓便想下车步行,琉璃再劝道:“天长路遥,今日且先休息,明日再步行不急。”
      到了傍晚,温兰氏用驴车的碎片生了堆火,架锅煮起粥水,又从板车的菜架子上摘了几片新鲜的菜叶揉碎了丢进锅里,熬成几碗素粥,佐以几颗酸甜的野果,三人分食,在这世道中却也算一顿难得的珍馐。
      琉璃一路上干活甚是利索,独这生火之时,突然道:“我去左近观望一下,看下是否有抢食的野狗或剪径的贼人。”说完转身在周边溜达,直到煮好了粥熄了火才回来。
      温窈窈忙坐在琉璃身边缠着她讲讲身世和过往几年的阅历,琉璃默不作声,只顾着低头喝粥。温兰氏见状打了窈窈两下屁股,把脸红红自觉丢脸的她拎去一旁教训了。
      天色已晚,夜幕低垂,三人寻一背风处安歇。
      温兰氏见琉璃还在铺她那破草席,一把扯过丢至一旁,把琉璃拽过来一起睡她们的铺盖。
      她想给两人掖一掖被角,刚点燃马灯,琉璃突然弹起来,伸手捂住灯罩。
      片刻后,惊觉反应过度,讪讪地松开手掌,背过身去。
      温兰氏此时突想起那盖在瓦罐上的布,不禁脱口而出:“琉璃妹子莫不是怕水怕火?”
      语毕,又觉此事必有原由,不应贸然探问,不禁有些后悔。奈何话已出口,覆水难收。
      琉璃沉默半晌,肃然道:“我本是豫阳人氏,记事之初的场景,便是漂浮在一片滔天的大水之上。后来娘亲告诉我,那一年天河倒灌,淹死了数百万黎民,千万顷良田变为滩涂,更有千万百姓流离失所,沦为难民。水决之时,父亲托举着我直到力竭,沉至天河之水中,直到河水退去也寻不见尸首。娘亲带着我随流民南逃,在临湘安顿下来。不两年,又发天壤劫火焚城,把满城百姓连着这千年古城付之一炬。娘亲当年受天河水浸之苦,伤了肺气,将要逃出城外之时被火气燎烧,喘不过来,留在了那焚天的烈焰里。从那时起,我的心便困于那水火之中,日夜煎熬,一刻不得停歇。”
      温兰氏闻言,暗自垂泪,此时才明白了她对仙人的态度为何如此鄙夷厌弃。
      她将琉璃揽在怀中道:“真是苦了你这孩子了。”
      小丫头温窈窈也早已哭成泪人,扑过来与两人抱作一团:“唔...琉璃姐姐......”
      琉璃同两人肌肤相亲,两人凉冰冰的泪水滴在她脸上,一时恍惚了。
      自己自从临湘逃出来之后,一直心魔作祟,挥之不去,如影随形。
      这些年畏水畏火,餐不燃炊,饮不睁目。
      方才手捂在灯罩上之时,感到掌心暖暖的,如同二人的怀抱一般。
      她们的眼泪冰冰凉凉的,那瓦罐中的水,也是如此吗?
      琉璃突然伸手抓起马灯,仔细观看其中的火苗,感受久违的温热,喃喃道:“我似乎,没那么害怕了。”
      语毕,竟心魔退散,身有所感,心有所悟,琉璃身上气脉血脉蒸腾奔走,百脉俱通,筑得大道之基,源源不断地将先天之精炼化为元气。
      母女二人察觉到琉璃发生了某种变化,松开了怀抱。
      只见琉璃眨了眨眼睛,二人似乎在她眼中看到了星河流转。
      在这黑夜中,她的眼睛熠熠生辉,灿若朗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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