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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这事儿没完 出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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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院那天,版南天气闷热得让人喘不上气。
三人都只跟家里报了个"受了点小伤,自驾游去不成了,先飞回深圳"。
可"一点小伤"这个说法,两小时后就完全站不住脚。
周问君坐在轮椅上,左腿从膝盖到脚踝裹着厚厚的石膏托,过安检的时候连人带椅被推去特殊通道,动静不小。
庄晓梦拄着拐站在一旁,左手缠着绷带,走一步身子歪一下,拐杖敲在地面上的声音在候机厅里一声一声的,想不引人注意都难。
周问心推着两个行李箱,人完好无损,却比身边两个伤员看起来还要心虚,她自知是罪魁祸首,这一切是她引起的。
是她约了庄晓梦来自驾游,嚷嚷着让周问君来帮着开车。现在一个骨折坐轮椅,一个拄拐,她好手好脚地站在旁边,怎么看都像是那个该负全责的人。
路过的人看他们的眼神各有各的意味,有好奇的,有同情的,有带着小孩的家长趁机教育"看见没有,不好好走路就变成这样"。
周问心低着头快步往前走,恨不得把脸埋进行李箱里。周问君坐在轮椅上,面无表情,偶尔有人盯太久了他才抬眼淡淡扫回去,那人就赶紧移开视线。
来时意气风华,回时垂头丧气。
庄晓梦都要气笑了,垂着眼盯着地面,拐杖一下一下往前杵。
深圳宝安机场,T3航站楼到达大厅。
落地窗外,大片的夜色漫开,只有零星的机场灯光散在黑暗之中。刚下过一阵急雨,空气里裹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,闷得人胸口发慌。深圳的夏天总是这样,雨经常突如其来。
行李转盘嗡嗡地转着,人群熙熙攘攘。但庄晓梦觉得周围的空气像被抽干了,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劲儿。
此时两个母亲站在接机口外,焦急地等在拥挤不堪的人群里,目光穿过人群,看到了自己的孩子,然后都僵住了。
轮椅上的周问君,左腿裹着厚重的石膏托,从脚踝一直裹到膝盖以上。他脸色苍白,额头上覆着一层细密的冷汗,嘴唇干裂起皮,整个人靠在椅背上,像被抽走了半条命。
庄晓梦站在他旁边,左手拄着一根腋拐,右脚缠着厚厚的泛着黄褐色药痕的纱布,每挪一步都咬着牙。她的左臂缠着绷带,额角贴着纱布,边缘隐隐渗着淡黄的药水痕迹。
"一点小伤!"他们在电话里是这么跟家里人说的。
李月秀先动了。
她快步穿过人群,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倍。她走到庄晓梦面前,弯腰伸手去轻轻碰了碰她额角的纱布。
"晓梦疼吗?很疼吧。"她的声音和风如煦般。庄晓梦听了突然鼻子一酸,想哭,但看周围这么多人,周问心他们兄妹俩在旁边,她努力克制住了。
"妈,我没事,真的……"庄晓梦努力挤出一个牵强的笑容,脸上是由哭转笑那种别扭的样子。
李月秀没说话。她蹲下来,掀起庄晓梦右脚裤管的边缘,看了眼纱布下面露出来肿胀着的脚踝。她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,庄晓梦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李月秀有几秒钟没动,然后她站起来,把庄晓梦的头揽进怀里。
庄晓梦闻到李月秀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,是她平时经常用的那瓶,今天喷得比往常淡。她还是忍不住鼻子一酸,把脸埋进她的肩膀上。
"你说一点小伤。"李月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很轻,很哑,"宝贝,你管这叫一点小伤?吓死我了"
赵晴的声音传过来。
"疼不疼?"她的声音很激动,"君君,疼不疼?"她蹲在周问君的轮椅前。
周问君摇摇头,嘴唇干得裂开了口子,发出气音回复,”不疼了。”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庄晓梦,又看了一眼站在两米外的周问心母子俩。
赵晴站起来,眼眶红了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她不是那种在人前掉眼泪的人。
赵晴的目光从周问君身上移开,扭头落在周问心脸上。
那一眼,像淬了毒的针。
周问心站在两米开外,两只手垂在身侧,指节攥得发白。
她看着赵晴蹲在周问君面前,看着李月秀把庄晓梦搂进怀里。她觉得自己像站在玻璃罩子外面,什么都碰不到。
周问心抬起头,脸色煞白。
赵晴看着她的时候,她抬起头,迎上对方的目光,视死如归一般,胸腔开始蓄着力,轻微起伏。
她直起身,走了两步。高跟鞋的声音在到达大厅里格外清晰,每一步都像踩在周问心的神经上。
"你。"赵晴停在周问心面前,距离近得周问心能闻到她身上那股香水味,甜腻的,沁人的,"差点害死你哥。"
“我……”周问心指尖开始发抖。
"周问心。"她叫她的名字,每个字都带着棱角,"你叫你哥去开车的,你居心何在!"
周问心张了张嘴,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。
"你打电话给他,说去旅游,就是让你哥帮当司机的"赵晴的声音里带着钝刺,"你平时从来没把他当哥。我说你怎么突然……发善心了?"
周问心摇头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不是那样的,不是她想的那样,山洪来得突然。如果她把周问君先带她过河这事说出来,那这个女人一定会蹬鼻子上脸再登堂入室,到时她妈妈会恨死她。
她看了一眼周围,她的妈妈也没来,即使告诉了她,自己也差一点死在山洪里。
"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。当时山洪突然就来了,问君哥他——"她顿了一下。
"你闭嘴!"赵晴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半度,又立刻压下去。
她不能在这里闹,但她压不住那股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恨,她的儿子,现在躺在轮椅上,腿断了,而眼前这个原配的女儿,一直以来母女俩仗势欺人、处处咄咄逼人,却心安理得地想让她的儿子去送命。
周问心脑袋空白了三秒,然后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庄晓梦,又收回来,"他是为了救晓梦!”她的话颤抖着从舌尖下挤出来,周围的空气中也跟着颤抖起来,“晓梦不会游泳,哥抱着晓梦……掉进洪水,问君哥才……,要不是……也不会……"她已经头脑一片混乱,说不出完整的话来。
她很肯定是庄晓梦不会游泳,周问君抱着她跳下去的……不是因为她。
赵晴看着她。
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她嘴角动了动,那个弧度恰到好处,不冷不热,挑不出任何毛病。
但她的后槽牙咬紧了。
周问心那几句话,她一个字都没漏。她儿子为了救庄晓梦……她转头看了一眼庄晓梦母女俩。李月秀正在从包里拿出一盒牛奶给庄晓梦喝,庄晓梦拒绝了。
赵晴面上不动声色。
她太清楚了,今天,她都不用思考:攘外必先安内。
她如果现在把矛头对准庄晓梦和李月秀这对外人,最多就是赔个医药费。而自己的儿子冒着生命危险去救那个女孩,八成是看上她了,现在针对她,周问君马上巴巴地就舔上了,一定会站在自己的对立面,甚至连医药费都免了。
但周问心不一样。
周问心是周海洋和钟晓玲的女儿,是赵晴在这个家里永远绕不开的那根刺。这个女孩和她妈一样,占着"周家正牌"的位置,压了她们母子俩十几年。
赵晴做小伏低,忍了十几年,忍着看她享受自己儿子够不到的东西。
现在机会来了!
是周问心自己将把柄递到她手上了,是你不顾周家唯一儿子的死活。这次周海洋一定会动摇的。
不管是周问君自己跳水里的,还是被别人拉下水的,前面的事实如钉木一样死死契在那里:是周问心差点害死周问君。
赵晴要的,就是这根刺。
她要借着这件事,把周问心钉在"害了周问君"的位置上,让周海洋心疼、愧疚和后怕,心疼后怕到有一天会想:也许该扶正赵晴了。也许该让我的儿子名正言顺地站在那个位置上。
到那时候,钟晓玲和周问心母子俩,就该从周家滚出去了。
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不到三秒。她又往前挪了两步,面上,她只是盯着周问心,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。
"这事儿没完!"赵晴盯着周问心,一字一顿。
周问心站在原地,觉得自己的腿在发抖。赵晴的眼睛里没有一点温度,像在看一个死人,已经给她判死刑了。
庄晓梦听到声音,拄着拐杖转过身来。她看到赵晴逼近周问心,她知道她们二人关系紧张,二人对阵,庄问心怕是要吃亏。
"阿姨——"庄晓梦想上前,拐杖一滑,差点摔了。
“妈,我们走吧,我想吃你做的海鲜面。”周问君语气里充满了期待。
赵晴收回目光,最后看了周问心一眼,转身推起周问君的轮椅。
"好。"她对儿子说,声音瞬间已恢复了平静,带着几分宠溺。
轮椅碾过瓷砖,发出细细嘶嘶声。赵晴推着推着轮椅经过庄晓梦身边时,微微偏过头,嘴唇动了动。
庄晓梦拄着拐杖,一步一挪地走到周问心旁边。
"问心。"她压低声音,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抓住周问心的手腕,“没事吧?”
周问心眼神复杂地看着庄晓梦,轻声说:“没事,不用担心。”
"走,坐我们的车回去。"
庄晓梦拉着她的手,见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愧疚,一闪而过,她自己并未察觉。
“嗯。”周问心点了一下头。
"走。"庄晓梦拉着周问心并肩而行,对着李月秀说,"妈,我们走。"
李月秀点了点头,一手扶着庄晓梦,一手帮周问心拎起行李。
李月秀坐在驾驶室,问起这次自驾游发生了什么。
后座上庄晓梦和周问心俩人你一句我一句,却心有灵犀,都避重就轻的聊起在版南发生的事。
"版南的民宿真舒服,妈,下次我们一起去。”
“嗯,对对,阳台正对山脊线,早上雾从底下往上翻,我五点多就爬起来了,就为了拍那个……"周问心赶紧附和着。
“啊!这次露营时看见萤火虫了!”
“溪边草丛里,萤火忽明忽暗,在夜里飘荡,像撒落的星星,好美。”
“还有那里的月夜,天上星汉灿烂,林间的小路都被月光照得亮白,树影交错铺在路面,不用手电筒,也能辨清脚下的路。好神奇。”
两个人越聊越兴奋,民宿的落地窗、露营地的碎石路、抓的鱼,躲的雨,还有凌晨三点被虫鸣吵醒数了多久的星星……桩桩件件,细碎、明亮……。
李月秀静静听着,她只是偶尔"嗯"一声,偶尔又抬头看一眼后视镜,嘴角始终挂着微笑。
洪水——那两个字,后座的和前排的,谁都没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