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6、两个名字 陆昭眠在第 ...
-
陆昭眠在第三天给方远回了消息,说想见周明远。
方远约了时间,周五下午,设计院旁边的茶馆。陆昭眠提前半个小时到了,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一杯茶没动,眼睛看着窗外那栋楼。设计院的大楼在街对面,玻璃幕墙映着下午的天光,楼不高,灰白色的外立面,门口有两棵银杏,叶子黄了一半,风一吹就往下落。他以前每天从这扇门进出,走了好几年。后来他再也没来过。
周明远准时到了。比陆昭眠记忆中老了一些,头发白了大半,但腰板还是直的,走路带风。他看见陆昭眠,没有寒暄,直接坐下来,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放在桌上。
“你先看看这个。”周明远说。
陆昭眠打开文件夹。里面是一份报告,十几页,附了图纸和材料清单的比对表。他翻了几页,手停住了。报告里写得很清楚,当年那批进场材料的型号和设计文件上要求的型号不一致,强度差了不止一个等级。而验收单上的签字经技术鉴定,与赵德明的真实签名存在多处笔迹差异。最关键的一条:事故现场的残留材料样本,经第三方机构复检,确认与远恒建材当年供货批次中的低标号钢材吻合。
陆昭眠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有周明远的签名和日期,以及一行字:“建议启动再审程序。”
他合上文件夹,抬头看着周明远。
“这份报告你什么时候做的。”他问。
“程越出事之后。”周明远说,“我花了一个多月把当年的档案翻了一遍。有些东西当年没查仔细,有些东西是被人有意盖住了。现在盖子松了,我把它翻出来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陆昭眠。“但你得知道,这份报告不是我一个人能做出来的。当年调查组压着不让查的那几个关键点,签名鉴定、材料批次比对、现场残留物复检,这些东西我一个人也拿不到。是你把材料递上去之后,上面才松了口,我才有了权限。老赵那份复印件、孙强的口供、郑培风的监控,这些东西是你查出来的。我只是把它们串起来了。”
陆昭眠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你要是没查,这份报告做不出来。”周明远说,“你查了一年多,查到的东西不够定案,但够撬动一个本来就在犹豫的人。我动了,然后才有这份东西。”
陆昭眠攥着那份报告,指节有些发白。他低着头,看着那些比对表上密密麻麻的数字,那些他曾经算过无数遍的东西,那些他曾经用来说服自己“问题不出在材料上”的证据。他想起自己在工地搬砖时想过的那句话,查不出真相,回不去行业,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。现在这份报告摆在他面前,白纸黑字,盖着技术鉴定的章。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堵得厉害。
“周工。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干,“谢谢您。”
周明远摆摆手。“别谢我。这事早就该做了。我那时候没站出来,是我的问题。你这些年不容易,我知道。但你要想清楚,这份报告递上去,院里的意思应该是启动再审。再审一开,媒体会重新翻这件事,舆论会重新炒。你准备好了吗。”
陆昭眠想了想。“准备好了。”
周明远看了他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“行。那你等我消息。下周我把材料正式提交,走流程。快的话,一两个月能有初步结论。”
他站起来,把文件夹留给陆昭眠,拍了拍他的肩膀,走了。陆昭眠坐在茶馆里,面前摊着那份报告,窗外银杏叶一片片落下来,被风卷着贴在地上。他坐了很久,直到茶凉透了才站起来。他把文件夹收好,走出茶馆,站在路边,看着对面设计院的大楼。他看了一会儿,没有进去。他转身往回走,沿着那条他以前每天上下班走的路,走到路口,拐弯,上了公交车。
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暗了。祝时与在客厅,坐在沙发上看文件,听见门响抬起头。他看见陆昭眠手里那个牛皮纸文件夹,目光停了一瞬。
“怎么样。”他问。
陆昭眠换了鞋,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。他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,推给祝时与。祝时与拿起来翻开,一页一页地看。他看得很慢,比陆昭眠预想的慢。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他的手指停在周明远那行签名上,停了几秒。
“周明远。”他说,“这个人我查过。技术出身,不站队,做事扎实。这份报告能递上去,分量够。”
陆昭眠靠在沙发上,闭了闭眼。“他说下周走流程,一两个月能有初步结论。”
祝时与把文件夹合上,放回茶几。他偏过头看着陆昭眠。陆昭眠闭着眼,侧脸被客厅的灯光映着,那道从眉骨到下颌的弧线松了一些,嘴唇也没有抿着,微微张开一点,像是卸了什么东西。祝时与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走到餐桌旁边倒了一杯水,放在陆昭眠面前的茶几上。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雾,温的。
“喝了再睡。”他说。
陆昭眠睁开眼,看着那杯水。他端起来喝了一口,温的,顺着喉咙滑下去。他把杯子放下,仰着头看着祝时与站在他面前,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把他整个人勾出一条淡金色的边。
“祝时与。”陆昭眠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今天周工问我准备好了没有。我说准备好了。”陆昭眠说,“可我站在设计院门口的时候,忽然有点怕。”
祝时与看着他,没有接话。
“我怕的不是再审。我怕的是那些人看我的眼神。以前他们看我是‘天才陨落’,是‘行业败笔’。等报告出来了,他们又会变成另一种眼神。同情,或者愧疚,或者别的什么。我不知道哪种更难受。”陆昭眠说。
祝时与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,坐在陆昭眠旁边,隔着一个靠垫。他看着窗外那座桥,过了一会儿开口了。
“你不用管他们怎么看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,“你只需要知道你是什么人。别人看你是败笔也好,天才也好,都是别人的事。你自己知道自己不是败笔,就够了。”
陆昭眠偏过头看他。祝时与靠在沙发上,目光落在窗外那座桥上,侧脸被灯光映得很淡,嘴唇抿着。陆昭眠看着他,忽然觉得胸口那团东西又开始往上涌。他伸手,碰了一下祝时与的手背。这一次祝时与的手没有缩。他把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,等着。陆昭眠把手指放上去,贴着,很轻。
“祝时与。”陆昭眠说。
“嗯。”
“您是什么人。”
祝时与偏过头看他。目光里有东西在动,但很轻。他看着陆昭眠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了一句话。
“我是等你的人。”
陆昭眠愣了一下。这句话很短,短到不超过六个字。可他攥着祝时与手指的力道紧了一分。他没有追问。祝时与也没有再说。两个人坐在沙发上,手指贴着手指,看着窗外那座桥的灯光在江面上安安静静地亮着。江面上有车驶过,闷响一声接一声。陆昭眠靠在沙发上,闭着眼。他忽然觉得今天这一天很长。长到像是走完了一整条泥泞的路,脚底下终于踩到了干的地方。
周明远的报告递交之后,陆昭眠等了一个星期。这一个星期里他哪儿都没去,每天在房子里转,从客厅走到厨房,从厨房走到阳台,从阳台走回客厅。他看手机的次数比以前多,屏幕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,方远那边还没有消息。他告诉自己不急,流程要走,时间要等,可他还是忍不住。每天晚上祝时与回来,他第一眼就看他的表情,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。祝时与还是老样子,进门换鞋,放下东西,问他吃了没有。好像那件事跟他没什么关系。可陆昭眠注意到,祝时与最近回来得比以前晚,有时候过了十二点才进门,有时候干脆不回,只在早上发一条消息,说昨晚在城北。
第八天的时候,方远发了消息过来。只有一句话:“院里同意了,启动再审。下周正式下文。”
陆昭眠看着那行字,坐在沙发上愣了很久。他回了方远两个字:“谢谢。”然后把手机放下,站起来走到窗前。窗外江面上阳光很好,那座桥清清楚楚地横在江上,每一根拉索都亮着。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去厨房,打开冰箱,把里面的菜一样一样拿出来。他今天要做顿饭,做一顿好的。他把菜洗了切了,把肉腌上,把米淘好。做这些的时候他动作很快,比平时快,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的响。他做了三个菜一个汤,摆在桌上,用盘子扣着保温。然后他上楼洗了澡换了件干净的衣服,坐在客厅里等。
祝时与今天回来得早。天还没黑透,门就响了。他换了鞋进来,看见餐桌上摆着菜,看见陆昭眠坐在沙发上,愣了一下。
“今天什么日子。”他问。
陆昭眠站起来,走到餐桌旁边,把扣着的盘子一个个揭开。青椒肉丝、番茄炒蛋、红烧排骨、冬瓜汤,热气冒上来,满屋子都是菜香。他拉开椅子坐下来,看着祝时与。
“院里同意了。”他说,“再审启动。下周下文。”
祝时与站在餐桌旁边,看着他。过了一会儿他走过来,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。他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,嚼了嚼,咽下去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陆昭眠低下头扒饭,嘴角弯了一下。两个人面对面吃着饭,跟以前一样。窗外那座桥的灯光在暮色里慢慢亮起来,一排排的,在江面上拉出细长的影子。陆昭眠吃了一半,放下筷子,端起汤碗喝了一口。他放下碗,看着祝时与。
“祝时与。”
祝时与抬起头看他。
“再审启动之后,下一步就是开庭。我要回去做陈述。”陆昭眠说,“我得站在那些人面前,把当年的事从头到尾讲一遍。”
祝时与看着他,目光很平。“怕吗。”
“怕。”陆昭眠说,“但我想去。”
祝时与点了点头。他低下头继续吃饭,夹了一筷子青椒放进碗里。陆昭眠看着他的侧脸,灯光从头顶落下来,照着那道从眉骨到下颌的弧线。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最近瘦了一些。下颌的线条比以前更明显了,眼底的青黑也深了一些。他以前没太注意,现在看见了,心里动了一下。
“您最近很忙。”陆昭眠说。
“嗯。”祝时与说,“有个项目在谈。”
“顺利吗。”
祝时与夹菜的手停了一瞬,然后继续夹。“还行。”
陆昭眠看着他,没再问。但他记住了那个停顿。那个停顿很短,短到如果不是他恰好盯着祝时与的手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可他现在注意到了。他注意到祝时与最近回来得越来越晚,注意到他有时候坐在沙发上闭着眼不说话,注意到他看手机的时候眉头会轻轻拧一下。这些细节以前也有,但他没往心里去。现在他往心里去了。他把这些细节一个一个收起来,放在脑子里,没有问出口。
吃完饭陆昭眠收了碗,祝时与坐在沙发上没动。陆昭眠洗了碗出来,走到沙发旁边坐下。两个人隔着一个靠垫,电视开着,声音很低,谁都没有在看。陆昭眠靠在沙发上,看着窗外那座桥的灯光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他掏出手机翻到方远的对话框,往上翻了翻,翻到那天方远发来的那条“程越被带走了”。他又往下翻,翻到更早,翻到他发给方远的那条“有空喝杯咖啡”,方远已读不回。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,然后退出来,翻到周明远的号码。他存了周明远的电话,是那天在茶馆里存的,但一直没打过。他把手机放下,仰着头看着天花板。
“祝时与。”他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再审启动之后,媒体会怎么写。”
祝时与偏过头看他。
“当年他们写我是天才陨落,是行业败笔。现在他们要写什么。”陆昭眠说,“写我是被冤枉的,写我是受害者,写我沉冤得雪。可我还是我。当年那些报道出来的时候,我没有做那些事。现在报道再出来的时候,我也不会因为那些报道就变成另一个人。”
祝时与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我站在法庭上做陈述的时候,我不会说我是受害者。”陆昭眠说,“我会说我不是。我没做过那些事。我没换过材料,我没伪造过验收单,我没让那两个人死。这些话我憋了一年多,我要站在那些人面前,一句一句说清楚。”
祝时与看着他。那双很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,但很轻。他偏过头,看着窗外那座桥,看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话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
陆昭眠偏过头看他。祝时与也偏过头看他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谁都没有移开目光。陆昭眠忽然觉得今天这顿饭做得值。他做了三个菜一个汤,祝时与吃了,说了“好吃”。他说“我陪你去”。这两件事加在一起,比他等了一个星期的那个消息还要重。他伸手,碰了一下祝时与的手背。祝时与的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。陆昭眠把手指放上去,贴着,很轻。祝时与的手是凉的,但指尖有一点温度。
第二天祝时与出门比平时早。陆昭眠站在窗前看着他上了车,车驶出小区拐上主路,消失在早高峰的车流里。他回到沙发上坐下来,掏出手机翻到周明远的号码。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,然后按下了拨号键。响了几声,那头接了。
“周工,我是陆昭眠。”
“嗯,我知道。”周明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有些沙哑,“再审的事你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谢谢您。”
“别谢我。开庭的时候你得来。”
“我来。”陆昭眠说,“还有一件事。我想问问当年那两个工人的家属,现在在哪里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“你要找他们。”
“我要去见他们。”陆昭眠说,“开庭之前,我要去见他们。”
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。陆昭眠记下来,存进手机。挂了电话之后他坐在沙发上,把那个名字看了很久。他站起来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那座桥。桥上的车流慢慢地移动着,江面上波光粼粼的。他攥着手机,指节有些发白。他要去见那两个人。那两个在坍塌的脚手架下面被挖出来的人。他没见过他们的脸,但他欠他们一句话。那句话他憋了一年多,现在他要当面去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