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5、不走 陆昭眠站在 ...
-
陆昭眠站在他旁边,看着窗外。他忽然觉得心里那些话都不用说了。今天下午他在江边想到的那些东西,他走过的那段路,他看见的那片落叶,他念的那句诗,祝时与好像都知道。他什么都没讲,可祝时与说“今天心情好”,他说“叶子我收下了”。这两句话加起来,比他讲一百句都管用。
“走吧。”陆昭眠说。
祝时与嗯了一声。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,走进电梯。电梯下行的时候陆昭眠站在祝时与旁边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那只刚才碰过祝时与手背的手,指尖还留着一点凉意。他把手插进口袋里。叶子在祝时与的口袋里。他送出去的叶子,被收下了。
电梯门打开的时候,大厅里的灯已经亮起来了。祝时与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,但很稳。经过前台的时候,前台的姑娘又抬头看了一眼,这一次她没有低头,而是朝陆昭眠微微点了一下头,嘴角带着一点很轻的笑。陆昭眠愣了一下,然后也点了一下头。
他跟着祝时与走出旋转门,秋天的风迎面吹过来,凉凉的,但不刺骨。天还没有全黑,西边的云彩被落日染成一片暖橘色。他站在台阶上,深吸了一口气,空气里有落叶的味道,干爽的,清冽的。祝时与站在他旁边,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,按了一下,不远处一辆车的灯闪了闪。他偏过头看陆昭眠,目光里有东西在动,但很轻,像秋天的风。
“走吧。”祝时与说。
陆昭眠嗯了一声,跟着他走下台阶。两个人的影子被落日的光拉得很长,落在身后的台阶上,挨得很近。
程越被带走的消息,在圈子里传了三天。
陆昭眠没有刻意去打听,但消息还是从各种渠道涌进来。方远又发了一条消息,问他“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”,他没有回。一个以前合作过的结构工程师给他打了电话,他接了,对方寒暄了几句,话里话外地问程越的事,他敷衍过去了。还有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拿到他号码的行业记者,发短信说想约他做个采访,他删了。他没想好怎么面对这些。程越倒了,案子有了进展,可他的名声还在泥里。那些报道不会自己消失,行业里的记忆也不会因为程越被带走就一笔勾销。他知道这个,所以他等着。
第四天的时候,方远直接找上门了。
陆昭眠下楼扔垃圾的时候,看见方远站在小区门口的路边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,手插在口袋里,来回踱着步。他看见陆昭眠,站住了,表情有些局促,像是想了很久才来的,来了又不知道该不该进去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。”陆昭眠问。
“陈助说的。”方远说,“我打电话到祝总公司,转了几道,一个姓陈的助理给了我地址。”
陆昭眠看着他。方远比上次在路边见到的时候瘦了一些,眼袋很重,像是很久没睡好。他站在那儿,两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又插回去,反复了两下,最后终于开口了。
“我来跟你说一声。”方远说,“院里那边,有人在打听你。”
陆昭眠没说话。
“程越的事出了之后,院里有人翻了当年的项目档案。”方远说,“发现有些材料对不上。具体什么材料我没看到,但有人在传,说当年的事可能不只是设计的问题。有个副总工牵头,说要重新查一遍。”
陆昭眠看着他,胸口那块地方跳了一下。他压住了。“谁牵的头。”
“周工。周明远。你以前跟他打过交道,他那时候是审核组的。”方远说,“周工那个人你知道的,性子直,不站队。他要是牵头,这事就有分量。”
陆昭眠沉默了几秒。周明远。他记得这个人。设计院的老资格,技术出身,不爱说话,但做事认真。当年事故调查的时候,周明远是少数几个没有直接表态的人。他没有说陆昭眠有问题,也没有说没问题,他只是沉默。现在他站出来了。
“方远。”陆昭眠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当时为什么不回我消息。”
方远的表情僵了一下。他低下头,看着地面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说:“我怕。”
陆昭眠看着他。
“我怕你找我让我帮你查。”方远说,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当时手里什么都没有,我只是个小角色,我帮不了你。我怕你找我,我又帮不上,最后把自己也搭进去。所以我没回。”
他抬起头看着陆昭眠,目光里有东西在闪。“陆昭眠,我知道我这事做得不地道。你以前对我挺好,一起熬夜画图,我出了错你替我兜着。可我那时候怕。程越背后是周世坤,周世坤背后是整个圈子。我一个打工的,我不敢。”
陆昭眠站在小区门口,秋天的风吹过来,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一缕。他看着方远,看着他脸上那种混合了愧疚和忐忑的表情。他想说点什么。想说“我不怪你”,想说“换了我可能也怕”,想说“你现在能来告诉我这些已经够意思了”。可他站在那儿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方远看着他,像是松了口气,又像是更紧张了。“那你要不要回去看看。周工那边,我可以帮你约。”
陆昭眠想了想。“你先别约。我想想。”
方远点了点头。他站了一会儿,像是还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拍了拍陆昭眠的肩膀,力道很轻,像是试探。“那我先走了。你……好好的。”
他转身走了,深蓝色的夹克消失在街角。陆昭眠站在小区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手里攥着那袋垃圾,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身走回去,把垃圾扔了,上了楼。
祝时与晚上回来的时候,陆昭眠已经把饭做好了。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,陆昭眠把方远来的事说了。祝时与听完,放下筷子,端起杯子喝了口水。
“周明远这个人靠谱吗。”他问。
“靠谱。”陆昭眠说,“他不站队,技术出身,说话有分量。他要牵头,院里至少一半人会听。”
祝时与点了点头。“那就去。”
陆昭眠看着他。“你不怕我再出什么事。”
祝时与拿起筷子,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。“你有事,我替你兜着。”
陆昭眠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。他把碗里的菜扒拉了两下,吃了一口,嚼了很久。他想起方远说“我怕”时的表情,想起周明远这个名字,想起设计院那栋楼,想起他以前坐过的工位,想起那些他画过的图纸。他想起这一切,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地方又动了一下。不是涨,也不是堵,是一种很久没有过的、很轻的、像是想往前走的冲动。
“祝时与。”他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我回设计院了。”陆昭眠说,声音很平,但尾音有一点紧,“我是不是就不能住这儿了。”
祝时与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抬起头看着陆昭眠,目光沉了一瞬。
“你想走。”他说。声音很平,听不出情绪。
“我没说我想走。”陆昭眠说,“我在问,如果。”
祝时与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把筷子放下,站起来,走到餐桌另一头,在陆昭眠旁边站定了。他没有坐,就站在那儿,低头看着陆昭眠。
“你回设计院,也可以住这儿。”他说。声音很低,但很稳。“你回设计院,也可以回来吃饭。你回设计院,也可以做你的事。你回设计院,不代表你要走。”
陆昭眠仰着头看着他。祝时与站在他旁边,隔着一臂的距离,手垂在身侧。灯光从头顶落下来,照着他的脸,那道从眉骨到下颌的弧线被映得很清楚。他低头看着陆昭眠,目光很沉,但里面没有那种一触即收的克制。他让陆昭眠看见了,然后他没有收回。
“你不走。”祝时与说。这一次不是问句。
陆昭眠看着他,胸口那颗心跳得很稳。他站起来,站到祝时与面前,离他很近。他伸手,很轻地碰了一下祝时与的手背。祝时与没有缩。他的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,停在陆昭眠手边。陆昭眠把手指放了上去。两个人的手指碰在一起,很轻,没有握,只是贴着。祝时与的手是凉的,但指尖有一点温度。
“我不走。”陆昭眠说。
祝时与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下。很轻,但陆昭眠看清了。他把手收回去,退后一步,重新坐回餐桌对面,拿起筷子继续吃饭。陆昭眠也坐回去,端起碗,把剩下的饭吃完。两个人面对面,跟以前一样。窗外那座桥的灯光在江面上亮着,安安静静的。陆昭眠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,吃了一口,觉得今天的菜味道刚刚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