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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番外:舅舅您好! 江沫舅 ...


  •   江沫舅舅家在镇上,一栋两层小楼,一楼是客厅和厨房,二楼住人,顶楼养了十几只鸽子。

      我们到的时候天刚黑,餐桌上摆了六个菜。江沫的妈妈在厨房里忙最后一道汤,舅舅坐在沙发上看书,听到门响抬起头。

      林怀远。

      我以为会见到一个中年发福、笑容憨厚的工厂老板。

      但站起来的是一个穿着白衬衫帅大……哥?看起来三十岁上下,头发不长不短,戴一副细框眼镜,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很安静。

      眼神像在称重,轻飘飘落下来,但让我感觉整个人都被拎起来量了一遍。

      “坐。”他说。

      我在对面坐下,端起茶杯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。然后放下茶杯,看着我,笑了笑。那个笑容很温和,但我总觉得里面藏着什么。

      “季烁啊,听说你数学83分?”

      “老舅你查人家高考成绩干嘛。”江沫在旁边插嘴。

      “我就是问问,不评价。”林怀远推了推眼镜,“我当年数学139,没什么别的意思。就是问问。”

      没什么别的意思。呵呵。

     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烫得差点吐出来,但还是面不改色地放下了。

      他打量着我,我也观察着他。快四十的人,但长得格外年轻。皮肤白净,眉眼和江沫有三分像。但眼神跟江沫完全不一样。江沫的眼睛是跳跃的、灵动的,有时带着一丝忧伤。而她舅舅的眼睛,总像在看一道数学题。

      “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吗?”他问。

      “开厂。”

      “什么厂?”

      “呃……您开什么厂?”

      “注塑。”

      我点头,假装知道注塑是什么。

      “你不知道。”他说。用的是陈述句。
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我老实交代。

      他点了点头,好像这个答案比假装知道要好。

      “舅,你别吓着他。”江沫挤过来。

      “你先去厨房,我俩单独聊聊。”林怀远说了一句。

      江沫乖乖退回去。

      我现在更加意识到,这个舅舅不简单。因为能让江沫在0.5秒内听话的人,全宇宙我没见过第二个。

      饭桌上,舅舅开始聊别的东西。聊他工厂的事,聊广东的风土人情,聊他当年在南大读的什么书。看似随意,但我总觉得他的每一句话都带着一个小小的钩子,在试探我的反应。

      比如他说:“我们厂里有个小伙子,跟你差不多大,追我侄女追得可起劲了。”

      “舅!哪有这个人!”厨房里传来一声咆哮。

      “那小伙子会画猪头吗?不会的话可能有点难度。”

      他终于又笑了,这次眼镜后面的眼睛弯起来,有点像江沫笑起来的样子。

      “季烁,你胆子不小。”

      “分什么事。”我说。

      “分什么事?”他重复了一遍,像是觉得这个回答有意思。

      “你知道沫沫的情况吗?”

      “知道一些。”

      “知道多少?”

      “很多,也很少。”

      他看了我一眼,没追问,好像不太满意。

      “那你告诉我,如果有一天她情绪又不好了,半夜给你打电话,说不想活了,你怎么办?”

      我愣了一下。

      心想第一次见面就问这个,是不是有点超纲?我以为大人问的都是“你家几口人”“父母做什么工作”,最多加一句“努力学习天天向上”。结果他来了一道论述题。

      我想了一会儿,说:“我会先让她把电话开着。然后跟她说话。说什么都行,如果她不想说话,我就自己说。如果她哭了,我就等她哭完。如果她挂了,我就打回去。打到她接为止,打不通我就打车过去。”

      林怀远没说话。他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
      “你打车过去?”他终于开口,语气里有一丝我听不出来的东西,“山东到广东,你打车?”

      “我不是说现在,我是说以后。”

      “以后你也没车。”

      “那就想办法。坐高铁,坐飞机,实在不行拦一辆货车。”

      他盯着我看。我以为他会笑,但是没有。

      “沫沫小时候经常跟着我玩。那时候她刚上初中,瘦得跟竹竿一样,话不多,但眼睛特别亮。后来我到广东,见面就少了。再后来,我姐给我打电话,说沫沫不太对劲。”

      他端起搪瓷杯,喝了口水。杯子上印着“南大”两个字,漆已经掉了大半。

      “我又心疼又生气。我说让她过来吧,换个环境,换个活法。”

      他看着我。

      “沫沫跟我说,有个男生在山东等她。我说,不要因为别人的喜欢耽误自己。她说,不是人家耽误她,是她耽误人家。”

      我的喉咙紧了一下。

      “后来沫沫跟我说过一句话,”他抿了抿嘴唇,“她说,‘舅,我想好起来。不是为了谁,是为了我自己。好了以后,我才能去见某个傻逼。’”

      阳台外面有只鸟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树上。楼下有小孩在追着跑,笑声脆生生的。

      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吗?”林怀远问。
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

      他转过头,正面对着我:“以前沫沫说起自己的时候,说‘有病’。现在她说起自己的时候,说‘会好的’。”

      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但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
      “季烁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我不管你数学83分还是38分。”他说,“你以后要是对不起沫沫,不管你在山东还是南京,我都开车过去找你。我厂里货车多,不差这一趟。”

      “知道了。”

      “还有,”他顿了顿,“那个追我侄女的小伙子,是假的。我编的。”

      我忍不住出声。

      “但是,”他补了一句,“要是你不珍惜,假的也会变成真的。”

      江沫喊:“舅!你们说什么呢!这么久!”

      “说你小时候尿床的事!”林怀远喊回去。

      “我没有!”

      “你六岁还尿!”

      江沫气冲冲地跑过来,看见我笑,上来就是一脚:“你也笑?”

      “我没笑。”

      “你笑了!”

      “我真没笑。”我说,“我只是觉得你舅挺好的。”

      江沫愣了一下,看了她舅一眼,又看了我一眼。

      林怀远轻轻叹了口气,然后重重拍了两下我的肩膀。

      终于到了吃饭的时候,林怀远又给我夹了一筷子菜。江沫的妈妈在旁边笑,说:“怀远,你很少给人夹菜的。”

      舅舅面不改色:“他筷子够不着。”

      “那盘菜明明就在他面前。”

      “他没看见。”

      江沫哈哈哈地笑起来,我也跟着笑。

      连带着外面的月亮都轻快起来。

      那天晚上回酒店的路上,江沫问:“我舅都跟你说什么了?”

      “没说什么。就说他厂里货车很多。”

      “货车?”

      “嗯。他说我要是欺负你,他就开车来南京找我。”

      江沫停住脚步,看着我。

      “你怕不怕?”

      “怕。”我说,“你舅挺吓人的。看着像个教授,骨子里是个货运司机。这种人最可怕。”

      “那你可千万小心点。”

     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和我的影子挨在一起。

      “季烁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我今天很高兴。”

      “因为什么?”

      她想了想,说:“因为你们俩没打起来。”

      “我为什么要跟你舅打起来?”

      “不知道,可能怕你俩争风吃醋吧。”她歪了歪头。

      我忍不住笑出来,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。

      “江沫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舅说,你六岁还尿床。”

      “他放屁!”

      “他还说你尿完自己拿吹风机吹干的。”

      “季—烁—!”

      在街上她追着我跑,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过去,像在为这场逃亡喊加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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