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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家书 客栈的灯油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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客栈的灯油快尽了。
陆衡从楼下要了一盏新灯上来,放在案角,又把灯芯剪短了一截。
“掌柜说,灯油比柴贵。”
“省着用。”
“省不得。”陆衡把灯往他那边推了推,“你今晚要是写不出来,明天呈文递上去也是白递。”
灯放在案角,火苗很短,照不出半间屋子。墙皮剥了一块,露着底下的土。窗外的雨不大,落在檐口的铁皮上,一声一声,像有人在数着什么。
隔着一层楼板,楼下有人喝酒。喝到一半起了争执,桌子被推得吱一响,掌柜娘子的声音随后压下去,两下就没了。
林知微坐着,没有动。
案上摊着三样东西:写了一半的呈文,府学的保结,还有一张从包袱角拆下来的粗布。
粗布只有巴掌大,针脚歪斜,四边都向里卷过一遭,明显是缝过又被拆开的。拆开的地方留着七个针眼,一圈套着一圈。
铜钱已经被他收在袖袋里了。布留下来,是因为上面还压着一道浅浅的圆痕。
“这是老夫人缝的?”陆衡问。
“嗯。”
“缝了铜钱,是怕你路上舍不得花。”
“嗯。”
陆衡看了看他的脸色,不再问,只把那一叠呈文往旁边挪了挪,给他腾出地方,然后坐到床沿上,解开了自己的鞋带。
屋里只剩下笔尖碰纸的声音。
林知微写下一个称呼。
“母亲。”
两个字写完,笔停住了。
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。
这个身体的原主,唤她“娘”。礼数齐整些的写法是“母亲大人”。他自己从前在电话里叫“妈”,叫得随意,尾音上扬,一叫她就应。
三种叫法,压在同一个字上。
他把笔提起来,墨在纸上洇开一小团,把那两个字染得发黑。他换了张纸,重新写。
“母亲。”
依然停住。
陆衡在旁边换了个坐姿,把鞋摆在脚边,鞋头对着墙。
“写不出来?”
“写得出。”
“写得出,就是不想写。”
林知微放下笔。
灯芯爆了个小火花,一跳,又稳了。
“我在想,”他说,“一个人若是借了别人的身子活着,该怎么给他的母亲写信。”
陆衡愣了一下。
他大概把这当成了一句读书人的怪话,想了想,认真答道:“那也是他娘。”
“可她要的是她儿子。”
“你要是不写,”陆衡说,“她连不是她儿子的字都收不到。”
林知微没有说话。
窗外有更夫敲梆子,敲三下,隔了一条街,又敲三下。
三更了。
在另一个世界里,这个点还有人在说话,有车在走,有灯亮着,随便拨一个电话都能拨通。这里的三更,街上连狗都不叫。
他把那张写坏的纸折起来,压在案边,重新提笔。
“母亲。”
“儿在府城,一切安好。前番落水,只是偶感风寒,现已痊愈,勿念。”
写成这一行,他停了停。
按原主的口气,接下来该写功课、写考期、写几时归家。可他想起张教谕在北道说的那句话。进府城路上若见裴府车队,别靠近。
这些,不能写。
他的笔尖在“勿念”下面停着,停得极久。
“陆衡。”
“嗯。”
“家里的桥塌了,修好了没有,你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陆衡把鞋带重新穿了一遍,“我连自己家的桥在哪儿都不知道。”
“你母亲托人递卷子进来的时候,说桥塌了些,等我考完回去,再一起修。”
“那你就写回去问。”
“问了,她就要回信。回信要走驿,要一旬。”
“一旬怎么了?”
“一旬之后,我可能已经不在府城了。”
陆衡的手停了。
他把鞋放下,坐直了些。
“林兄,你要做什么?”
林知微没有答,只把笔尖伸进砚台里蘸了墨。
“写一封信而已。”
他落笔。
“母亲,家中的桥,若一时修不得,便先架两根木头过去。别自己上房揭瓦。”
“上次寄来的腌梅,儿已吃了两枚,剩下的留着路上吃。”
“母亲缝在包袱里的铜钱,儿没有花。儿想带在身上,走到哪里都算有个家底。”
写到这一句,他的手停了一下。
那七个针眼,一圈套着一圈。他忽然想起另一世母亲的针线盒。木头盒子,盖子松了,用一根红绳绕两圈才扣得住。母亲量过他小时候的身高,在门框上画过几道杠。
那间屋子现在还在。
门框上的杠也还在。
只是他不在了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母亲年轻的时候有偏头痛,犯起来要拿热毛巾敷额头。他上大学那年,给她买过一个按摩器,她嫌吵,用了两次就收进了柜子。后来呢,后来那个柜子里的东西,有没有人再动过。
他不知道。
他甚至不知道她那一天,是从哪一句开始明白,他不会再回来了。
他把笔尖在砚沿上刮了两下,墨刮匀了,才落下去。
他把最后一句写完。
“母亲不必回信。待儿考完,便归。”
写完,搁笔。
一张纸,写了不到半页。
陆衡凑过来看了一眼,看不懂,又坐回去。
“就这些?”
“够了。”
“家里人不嫌少?”
“嫌。”林知微把信吹干,折起,“但写多了,我说不出口。”
陆衡把鞋穿好,站起来伸了个懒腰,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住。
“林兄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今日在府学听人讲孙怀的案子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说他递过三次状子,三次都给打回去。第三次是个老吏接的,接了,压在案底,谁也没往上送。”
林知微把折好的信压在枕下,又把那块粗布展开,看了两眼,重新叠齐。
“老吏为什么接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陆衡摇头,“兴许是看他哭得烦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林知微把粗布压进书箱底层,盖上箱。
“是他也见过打不回去的状子。”
陆衡没听懂,挠了挠头,吹了灯,在他旁边那张榻上躺下。屋里暗下去,只剩窗外街上的灯笼,把影子斜斜地打在墙上。
两个人各占一张榻,中间搁着那张小案。
过了一会儿,陆衡开口:“林兄,你那句‘打不回去的状子’,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状子的纸是好的,字也是好的。”林知微说,“可递上去,上头不接,底下不转,它就只能在人的怀里放着。放久了,会起毛。”
“那还递?”
“递。”
“明知道打不回去还递,不是白费?”
“不白费。”林知微把手放在那叠呈文上,“第一回没人接,第二回有人接了。有人接了,就说明这东西不是石头。”
陆衡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爹从前也递过状子。”
林知微没有出声。
“递了两回,都没成。”陆衡的声音在暗处平平的,“后来他就不提了。我娘一提,他就说,家里还有地要种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他死了。”陆衡说,“我娘说,他临死前还在念叨那块地界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
过了很久,陆衡翻了个身。
“林兄,你说的那个桥,是真的塌了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修起来要多少工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回头我替你问问。”陆衡打了个哈欠,“我在府城认得两个石匠。”
林知微在黑暗里睁着眼。
“好。”
“睡吧。”
“嗯。”
陆衡的呼吸渐渐沉下去。
林知微又躺了一会儿,伸手从枕下把那封信摸出来,就着窗外那点灯光,把它又展开一遍。
“母亲”两个字在最上面。
他没有称呼自己“儿”以外的话。他知道这封信寄到清溪,那位老夫人会看完,然后把它收进针线盒里,压在最底下。
也许她会在某个夜里把它拿出来,摸一摸纸上的字。
那上面不是她儿子的字。
但那上面有一个人,替她儿子把话说完了。
林知微把信重新折好,压在枕下。
临睡前,他想起初醒那日在禅房里,云盏说师父讲过一句话:人睡一觉,就把昨天的事交给昨天了。他当时没有接那句话,只觉得这世上哪有这样便宜的事。
现在他躺在这张硬榻上,听着旁边陆衡的呼吸,忽然觉得那句话也许不全错。
交给昨天的,不一定是忘。也可以是收起来,压在最底下,然后去睡。明日辰时还要递呈文,递完呈文还要等榜,等完榜还要往更远的地方走。
路还长。
他把手从枕下抽出来,平放在席上。
窗外更夫的梆子声远了。他闭上眼睛,耳边像是又听见了那口钟。从很高的山上落下来,一下,一下。
他在心里默数了三下。
然后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