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0、榜前 天刚亮,客 ...
-
天刚亮,客栈檐下还滴着雨,孙怀已经被押进府学后院。
林知微一夜没睡。半张湿纸压在茶盏下,纸边已经干卷,背面那枚淡淡指痕浅了些。指腹偏薄,中指第二节有细茧,像常年握笔,也像常年拨过香灰。
他没有再看第三遍。
看多了,心会乱;不看,又像把递纸的人一并丢在裴府墙里。
陆衡披衣坐在榻边,眼底发青,盯着那半张纸,像盯着一块烫手的炭。
“这东西若真从裴府那边出来,咱们碰了就是祸。”
“不写裴府。”
“那写什么?”
林知微把湿纸夹进旧卷小桥那页,又另取一张干净草纸。
“写疑。”
陆衡愣了愣。
“冤字太重,疑字轻些。”林知微道,“榜前没人愿意听人喊冤。若只请封存小抄、袖衣、纸墨和证言,府学未必能立刻压死。”
陆衡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低声道:“你昨夜还说不告状。”
“这不是状。”林知微把笔搁到砚边,“状要人定罪。呈文只求东西别先没了。”
楼下堂屋已有动静。
三场考完,书生们都像被雨泡过。有人抱着书箱睡在长凳上,有人坐在灶边烘袜子,火气熏得眼红。掌柜娘子端着一锅薄粥出来,勺子敲了敲锅沿。
“一人一碗。今日柴贵,别嫌淡。”
没人笑。
孙怀夹带的事已经传开。有人说小抄从袖里掉出来,铁证如山;有人说府学今日午前就要定案,免得发榜时闹出乱子;还有人压着声音说,押送孙怀的差役靴底沾了黑泥,和贡院里不一样。
林知微端了粥,在角落坐下。
靠门的郭崇看见他,脸色先变,随即低头搅碗底。昨日出场时,郭崇曾说过纸薄、墨新、字势不类。话出口容易,夜里想明白后,怕也就跟着来了。
陆衡正要过去,被林知微按住。
“吃粥。”
“你不是要问?”
“人怕的时候,问得急,只会把门关上。”
郭崇喝完半碗粥,起身去后院洗碗。
林知微也起身。
后院泥地被踩得乱,柴棚边积着水。郭崇蹲在水缸旁,听见脚步,背影僵了一下。
“林兄,我昨夜嘴快。”
“我没听见。”
郭崇回头。
林知微把碗放进水盆,卷起袖口:“堂屋里人多,我只听见有人说粥淡。”
郭崇看着他,眼眶里那点红更深。他低头洗碗,手在冷水里搓了两下,才低声道:“小抄落地时,我真看见横画太平。孙怀的字不是那样。他右手一到阴雨天就抖,写不出那么齐的横。”
“何时伤的?”
“去年冬天。他替书铺抄夜书换灯油,手泡在冷水里洗笔,后来就落下毛病。”郭崇顿了顿,“可这话不能从我嘴里出去。我家里把地卖了供我秋闱,若被拖去问,榜上就算有我,也没用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郭崇怔住。
林知微端起碗,水从碗沿滴下来。
“你只是在后院洗碗。”
他说完便走。
堂屋里,老童生还在缝旧袍。针线穿过下摆,一针短,一针长。他手抖,针尖几次扎偏,却始终没停。
林知微在他旁边坐了片刻。
老童生咬断线头,含混道:“别看我。我只会缝衣。”
“针线好借吗?”
老童生斜他一眼:“针难借,线好借。穷书生住一处,谁衣裳没破过。”
“孙怀袖袋口破得厉害?”
老童生停了停,把旧袍翻过来。
“厉害。他那衣裳袖袋浅,边上毛了。真藏薄纸,走两步就露。前夜他还说袖袋也得补,怕进场丢东西。”
“补了吗?”
“没来得及。更鼓催得紧。”
针尖扎进老童生指腹,血珠冒出来,他忙往袖口一抹,嘴里还骂:“这破布,线一紧就裂。”
林知微把针接过来,替他重新穿线。
旁边有人笑了一声。
“孙怀穷得连袖袋都补不上,倒买得起题。”
林知微没有看那人,只把粗麻线穿进针眼。针尖从自己袖口旧磨痕里过去,线一收,破处便被拉住。
“我的袖口也破了。”他说。
堂屋里静了一下。
那人不肯收声:“前日城南书铺有人看见孙怀买薄纸,给钱痛快得很。”
掌柜娘子正好从灶边经过,把锅盖一扣。
“他前日连半碗热汤钱都赊着。”她冷笑,“真有买澄心纸的钱,倒先欠我的?”
笑声断了。
林知微把线头咬断:“也许是看错人了。”
不是替孙怀喊冤。
是让堂屋里的人都听见,这桩罪没那么容易钉死。
陆衡在旁边吐出一口气:“你差点把人招来。”
“他已经来了。”林知微道,“若没人盯,堂屋里不会这么快有人替孙怀定罪。”
午前,陆衡带回消息。
“你昨夜那句黑泥夹白灰,传进贡院了。值门书吏没表态,只让人把押孙怀那两个差役的靴子留在廊下,今日不许他们进内院。”
林知微笔尖一顿。
这便够了。
刀不必拔出来,让人先看见刀鞘也行。
午后雨歇,林知微同陆衡去了贡院后街。
后街窄,平日只走送水、送柴、收夜香的小车。墙根青苔被车轮碾得发黑,贡院后门关着,门上新贴一道封条,封条下角被雨泡皱。
陆衡一路低头:“看路。咱们只是出来买饼。”
林知微在粥摊前停下。
卖粥妇人正收碗,见两个书生过来,先把木勺往锅里一横。
“粥没了。”
陆衡忙道:“买饼。”
妇人瞥他:“饼也没了。”
林知微取出两枚钱,放在摊边。
“买一句话。”
妇人脸色沉下去:“读书人别害我。”
“不问人名。”林知微道,“只问昨日收卷前,后门送热水的车,轮子往哪边走。”
妇人不答。
她把碗一个个扣进木桶,动作重了些。桶底有水,水上浮着几片葱叶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道:“后门每日都有热水车。”
“收卷前那一辆。”
妇人的手停在桶沿。
陆衡伸手想把钱拿回来。林知微没动。
“往净香门那边。”妇人低声道,“车夫袖口缝白线,鞋边黑泥里夹白灰。热水桶是空的,提起来没声。”
“空桶?”
“我卖粥的,满桶空桶听得出来。”妇人抬头看他,眼里全是防备,“可我什么都没看见。你们也没来过。”
林知微把钱往前推了半寸。
妇人没有收。
“孙怀前日买过我一碗粥,少给了半文。”她挑起木桶,“他若能出来,叫他自己还。补不上也成,别死在府城。”
她走得急,肩背被扁担压得弯,脚步却没有停。
陆衡过了一会儿才道:“空桶能藏衣?”
“能藏湿袖,也能藏纸。”林知微看着后门封条,“工地上运料车进出,最怕该有的东西偏没有。满桶该有水声,空桶就该问一句,水去了哪里。”
他蹲下,用竹片挑起墙根一点泥,包进草纸。泥色灰黑,里头夹着细白,不是贡院中庭的黄泥。
“不写净香门。”他起身,“只写后门热水车。”
傍晚,掌柜娘子来添灯油。她放下小壶,往门外瞥了一眼。
“林相公,今日有人打听你。两个短衣汉子,问清溪来的林姓相公住哪间,还问昨夜有没有外人来过。”
陆衡绷住脸:“你怎么答?”
掌柜娘子哼了一声:“我说这条街住的都是读书人,谁还没个姓?他们又没拿府学牌子,我凭什么替他们认人。”
她说完要走,走了两步又停住。
“孙怀那人,冬里还押过一件破夹袄,说开春还钱来取。”她道,“若他还能回来,让他自己来赎。”
门合上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林知微把呈文最后一行写完。
请封存原物,请留袖衣,请比对纸墨,请复核字势。
四个“请”字排在纸上,看着低,落下去却硬。
他又把前头几行重看一遍。
郭崇的字势,只写“有同舍曾见横画不类”,不写姓名;老童生的袖袋,只写“旧衣袖口毛散,藏纸易露”;卖粥妇人的空桶,只写“后门热水车声轻”。
每一句都像从刀口上削下来,削掉人名、裴府,削到只剩府学不能不看的东西。
陆衡站在旁边,看得牙酸:“你这呈文,像求人。”
“求人留下原物。”林知微把纸吹干,“只要原物在,求人也不丢脸。”
这一步若能成,孙怀至少还能等到复核。
窗外又有脚步停在客栈门前。
这一次,脚步没有靠近门缝,只在檐下停了一息。有人隔着雨帘问店小二:“清溪县林知微,可在?”
林知微抬眼。
陆衡的手已经按到书袋上。
门外那人道:“府学传话。明日辰时,带呈文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