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3、入府 罗管事从黑 ...
-
罗管事从黑篷车上下来时,沈如烟正在驿站廊下。
雨水从檐角落下来,砸在青石上。桌上铺着一张半干的纸,墨是驿站临时磨的,水色淡,写出来的字容易浮。
罗管事衣帽整齐,眼角细长。他先看沈如烟的脸,再看她垂在身侧的手。
“灵隐寺来的?”
沈如烟合掌:“了尘。”
“会抄经?”
“会。”
“师父名号?”
“慧寂。”
罗管事的目光在她腕上停了一下:“写两行。”
采薇刚要开口,沈如烟已经坐下。
她铺纸,蘸墨,先把笔尖在砚边刮了一下。墨太稀,不能写得急。急了,笔画会散,管事一眼便能看出她手上无力。
“如是我闻。”
四个字落下,纸面微微洇开,收笔处却没有乱。
罗管事俯身看了片刻,伸手,指腹从“我闻”旁边抹过去。墨未干,被他带出一道浅痕。
采薇脸色一变。
沈如烟只把纸转了半寸,另起一行,避开那道污痕继续写。
罗管事笑了一声:“脾气倒收得住。”
“经纸污了,另写便是。”
“念。”
沈如烟放下笔,开口诵经。念到第三句,喉间那点甜腥往上翻。她指尖压住桌沿,指甲在木纹里扣了一下,把那口咳硬压回去。
罗管事眯眼:“病成这样,也敢进裴府佛堂?”
沈如烟抬眼:“佛堂要的是字,不是身子骨。”
廊下静了一息。
罗管事看着她,像要从她这句话里挑出一点不敬。沈如烟没有避开他的目光,也没有多解释。多说一句,便多露一分。
管事又看向她身侧的琴囊。
“听说你还会弹琴?”
采薇的手一下攥紧。
沈如烟道:“会一点。”
“裴府佛堂不要琴姬。”
“囊里不是琴。”
她先一步解开琴囊。里面放着几卷旧经、一方小木鱼、半串断珠,底下压着一只空琴匣。琴匣旧漆剥落,内侧有几道孩童时划下的浅痕。
罗管事挑起一卷经,又把断珠拎起来。
“珠子断了,还带着?”
“断珠也能数。”
他把珠串丢回囊中。断珠撞在木匣边,叩出一声细响。
沈如烟心口跟着一跳。
那声音太像母亲从前合妆匣。她已经记不清母亲的脸,却还记得那只匣扣合上时,总会轻轻响一下。
黑篷车里传出一声咳。
粗哑,尾音沉,像喉咙里压着铁。
沈如烟握笔的手停住。
她五岁那年躲在暗柜里,听过这样的咳。烟从柜缝里钻进来,呛得她不敢出声。火光外,有人拖着嗓子喊:“少卿府上,一个活口也不可留。”
同样的咳声,隔了十四年,又落在雨里。
罗管事回头,神色恭敬了许多。
车帘被一只手挑开半寸。左手拇指根上,黑木扳指露了一点边。
车里的人没有露脸。
“让她上车。”
采薇猛地抓住沈如烟的袖口:“小姐。”
沈如烟没有看她,只把琴囊重新系好,又将木匣铜扣按下。匣中缺角玉佩磕了一声,声音很轻。
车里的人又咳了一下。
“怕?”
沈如烟抱起琴囊,踏下廊阶。
“怕也要去。”
罗管事侧身让路。
张婆在竹篮后低低道:“姑娘,先进西偏院。三日内,先看经纸往哪里送。”
沈如烟脚步停了一瞬。
张婆没有再看她,只把竹篮往怀里收了收,像方才什么也没说。
车帘落下时,那道粗哑声音又问:“了尘姑娘,是吧?”
沈如烟坐在阴影里,指尖压着木匣边角。
“是。”
黑篷车动了。沉香味从车壁缝里漫出来,盖住她袖中药苦气。
府城贡院外,林知微被雨棚下的人声吵得额角发疼。
前头一个书生被拦在门洞边,怀里文书翻得湿软,急得直作揖。守门兵丁把牌子往案上一扣。
“少了县印,退后。下一个。”
那书生还想说话,被差役推到一旁。
林知微摸了摸怀中的补保结。油纸还干着,张教谕的印没有花。
轮到他时,兵丁扫了一眼。
“清溪来的?”
“是。”
“落水那个?”
林知微抬眼。
兵丁笑了笑:“别看我。各县补保结名单昨日就送来了。你这个名字后头加了红圈,怕有人冒名。”
他把文书还回来。
“进城后先去贡院外验牌。明日卯时点名,过时不候。”
林知微接过文书:“多谢。”
城里灯火已起,雨还没停。考棚一带挤满了人,客栈门前挂着“满”字木牌,卖灯油的小贩沿街吆喝。赶考书生抱着书箱,在檐下一个挨一个地躲雨。
贡院前搭着临时雨棚,两张长案后坐着府学吏员。林知微排在队尾,听见前面有人低声抱怨。
“凭什么清溪补保结也能进场?”
“有教谕作保,你能如何?”
“寒门书生最会装可怜。落一回水,倒成了名人。”
林知微低头看自己的靴。靴面泥水未干,鞋底还沾着清溪县学门前的湿土。
他想起热汤摊那位婶子说,母亲夜夜点灯。
走到贡院门前,也仍有人盼他错一印、少一字,最好连这道门也进不得。
吏员验到他时,翻了两遍名册。
“林知微,字疏影?”
“是。”
“保人改签,清溪县学张教谕作保。入场时还要再验一次,别乱跑。”
林知微接回名牌。木牌边缘粗糙,刮过掌心,留下一道浅红。
他把名牌收入书箱,转身去寻住处。
三家客栈都满了。第四家在临巷小店,楼上只剩一张窄榻。一晚八十文,热水另算。屋里已有三个书生,潮气、墨气和冷饭味混在一处。
林知微交了钱,把书箱放到最里侧。
窗纸破了一角,雨风从缝里钻进来,吹得案上灯火斜了一下。他取出那包蜜饯,放了一枚在舌下。
梅子薄,甜里有酸。
他想起北道西驿,想起张教谕说的“一个带发修行,一个丫鬟”。
裴府的人有没有为难她?
念头一起,他便把蜜饯纸包重新折好,压进旧卷小桥那一页。
明日入场,不能分心。
他铺开纸,提笔写策论。题还未出,他先把水利能用的几处典故列在纸边,又把“治水先治吏”几个字写下,停了停,换成“吏治未尽善,则水利不可兴”。
张教谕说得对。
文章要有锋,锋却不能先扎在门房和吏员眼里。
前世那些烂尾的工地、层层转包的账、验收前夜才补齐的材料,都能变成纸上的话。可他不能照原样写。他得先进贡院,先让卷子到主考案前。
灯芯噼啪一响。
林知微把“吏”字又临了一遍,收锋处往回压了半分。
裴府西偏院,红灯先亮。
沈如烟坐在西屋小案前,面前摊着三页《金刚经》。梁嬷嬷刚带人查过字,只留下一句“字尚可”,便把经纸收走。
采薇端水进来,顺手掩了门。
“小姐,张婆那边送不进话了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外头换了人。”
沈如烟没有立刻说话,只看向被收走的三页经纸。
她入府前托张婆做过一件小事:若林知微顺利到贡院,便在第一场前,把那张“善自珍重”递到客栈柜上。不给回信,不留姓名,只让他知道,裴府这边的路,她自己会走。
“送不进来,便不送。”沈如烟道,“先看他们要我写什么。”
话音刚落,院外响起木轮声。
吱呀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门外仆妇停住脚步。
“了尘姑娘睡了吗?”
沈如烟起身开门。
廊下站着白日验人的罗管事。他身后的小车盖着青布,青布下压出方方正正的轮廓。车轮边缘沾着新泥,泥色发黄,不是西偏院院中的青泥。
罗管事笑了笑:“先生说,灵隐寺来的抄经人,手若干净,今晚便先替西廊抄一页。”
沈如烟垂眼。
“抄什么经?”
罗管事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供奉帖,放到门槛前。
“不抄经。”
供奉帖右下角盖着一枚极小的朱记。
乙柜。
罗管事道:“抄一个名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