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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药炉 药炉架在偏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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药炉架在偏院廊下,靠东墙那面,避风。
沈如烟把三块旧砖垒成灶,砖缝用湿泥抹过,又压了一层碎瓦。炉口朝墙,烟顺着瓦缝往上走,一半散在竹叶里,不留痕迹。
采薇蹲在一旁看她垒砖,看得手痒。
“小姐,这个我来。”
“你垒不稳。”
“我怎么就垒不稳了。”
采薇伸手去搬砖,袖子扫到炉口,被余烬烫了一下,缩回手吹了半天。沈如烟没笑,只是把她那三块砖重新退出来,一块一块摆正。
“底下留两指的空。”她说,“风从下面进去,火才直。上面全封死,烟就闷在里面,呛自己。”
“跟熬药有什么关系?”
“火不匀,药就废了一半。”
采薇“哦”了一声,蹲在旁边看她添柴。
柴是前天在竹林边捡的干枝,截成一拃长,去了皮。沈如烟把它们一根根架进炉膛,架成一个小小的塔。火先舔最下面那一根,慢慢地,塔就亮了。
采薇看得眼睛发直。
“小姐,这火怎么跟活的似的。”
“柴要透气。”沈如烟说,“你把它压成实心一堆,它就只冒烟。”
采薇“啧”了一声,把下巴搁在膝上,看她拨火。
“这话听着,倒像在说人。”
沈如烟没有接。她把最后两根枝子斜着搭上去,风穿过底下的空档,火苗“呼”地直起来,把两人的影子一起推到墙上。
药罐坐上去,水还没开,罐盖上已经浮起一层白汽。
采薇把下巴搁在膝盖上。
“小姐,你从前在沈家,也自己熬药?”
沈如烟拨火的手停了半息。
“不熬。”
“那怎么会的?”
“看会的。”
采薇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下半句,也不追问,只把地上一根散柴递过去。
沈家的药炉在最后一进院子的西墙角。那时候是秋,母亲每日申时熬药,药香从院墙那头飘过来,飘到她的书房里。她坐在窗下写字,写得慢了,就闻见那味道一点点变浓。
隔着两道墙,还有下人走动的脚步声、井台转辘轳的吱嘎声、远处街上的叫卖声。那些声音混在一起,把整个下午填得满满当当。
她那时不爱闻苦味,总要把窗关严。母亲发现了,也不说她,只让人在药底加两粒乌梅。加了乌梅的药,苦里带一点酸,她就不太关窗了。
母亲病那几年,药炉几乎没有熄过。有一次夜里她起来喝水,隔着院墙看见那边还亮着一点火。她站在廊下看了很久,没有过去。
后来那院子烧了。烧了整整一夜。
药炉是最后一个塌的。
沈如烟把火拨匀,白汽从罐盖缝隙里直直地冒出来。
“采薇。”
“嗯?”
“药柜第二格,把乌贼骨拿出来磨一磨。”
采薇应了声,起身进屋。过了一会儿抱出一个粗陶罐,罐口用油纸蒙着,压着一块小石头。她把石头的分量掂了掂,小心地挪到一边。
“磨多少?”
“半两。”
“做什么用?”
“止血。”
采薇磨药的手慢了一下。
“小姐,你又要动针线?”
沈如烟没有答,只掀开罐盖看了看药。
汤色已经转深,浮着几片薄薄的白檀屑,气味很淡。茶叶铺子拿它垫箱底,说是能去潮气。药房里卖得便宜,一文钱能买一小包。
她把白檀屑拨开,用竹签挑出来,摊在一张干净的经纸上。
“这个也留着。”
“留着做什么,熏衣裳?”
“辨味。”
采薇把磨好的乌贼骨粉倒进一只小瓷钵,闻言抬头。
“辨什么味?”
“一个人身上的味。”
采薇愣住。
“衣裳、车、屋子,都会留味。”沈如烟把经纸对折,白檀屑包在里面,“换衣裳容易,换屋子容易。可一个人身上沾了什么,自己闻不见。”
采薇慢慢把瓷钵盖上。
“小姐,你是要记人?”
“记车。”
采薇想了想,忽然明白过来。
“黑篷车?”
沈如烟把包好的白檀屑压进药包底层。
“这几日过驿的车,我记了三辆。头一辆是过路的商队,车轮上沾的是镇口的黄土。后两辆走的是北道,胎印里有红泥,泥里掺着细砂,那种砂只在西驿门前那一段铺。”
“记这个做什么?”
“车不换人,人换车。”沈如烟说,“车的泥比人的脸可靠。”
采薇听着,慢慢把嘴抿住了。
沈如烟把药罐从炉上端下来,垫着布巾,倒进两只碗里。一碗浓些,一碗淡些。浓的推给采薇,淡的留给自己。
采薇看那碗浓药,又看她那碗。
“两碗怎么不一样?”
“你那碗加了半枚乌梅。”
“你不是最不爱吃乌梅?”
沈如烟端起自己那碗,吹了吹。
“我从前不爱。”
采薇看着她的侧脸,看了好一会儿,没有再说。她把碗捧起来,一口一口喝完,喝完还舔了一下碗沿,被苦得皱起眉。
“真是苦。”
“良药都苦。”
“这话是慧寂师父说的?”
“是我母亲说的。”
采薇不说话了。
院里那株白梅立在墙边,叶子落得差不多了,只剩几根瘦硬的枝。风从竹梢过来,枝子轻轻动了一下,又停下。
采薇把碗放下,把手在膝上擦了擦。
“小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书生回清溪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慧寂师父说,他要应乡试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还回来吗?”
沈如烟握着碗的手,稳了稳。
炉里的火已经小下去。最上面那根柴烧成了黑壳,里面还红着。风一过,红就亮一下,明明灭灭的。
“回来做什么?”她问。
“回来还账?”
沈如烟低头看那点红。
偏院里没有人声,只有竹叶被风掀动的响。那响很轻,像有人在院墙外面走过,走得很慢。
“采薇,你记得寺后面那间空屋么。”
“记得。门窗都还在。”
“门窗都还在,灯也点着,可人早走了。”沈如烟说,“后来经过的人再像,也只是影子照进去,不能住下。”
“那住在空屋旁边的人呢?”
“会冷。”
采薇低下头,拿火钳拨了拨炉里的灰。
“那我们要一直住在旁边么。”
沈如烟没有答。
她把手上那只碗中的药底倒进罐里,又添了两瓢水。灶里添一根新柴,火重新爬起来,把她的半边脸照得亮了些。
“把乌贼骨粉收好。”她说。
采薇应了声,起身回屋。
沈如烟一个人坐在炉前,等水开。
白汽从罐盖里升上来,一笔一笔往上画,画到一半就散了。她看着那散掉的形状,忽然想起放生池边那只手。
凉,却扣得极稳。
她按住腕上那道浅痕,把袖口往下压了压。
屋里传来采薇翻找瓷罐的声音。
“小姐,乌贼骨粉的盖子呢?”
“你右手边。”
“哦。”
过了一会儿,采薇的声音又传出来。
“小姐,我要不要也磨一点,给自己留着?”
沈如烟这才笑了一下。
“留着吧。”
“真会用到?”
“但愿用不到。”
采薇抱着瓷罐出来,站在廊下看她。
“但愿,是不是就是不太可能?”
沈如烟把药罐从火上端下来,放到一边凉着。
“是。”
采薇“嗯”了一声,抱着罐子回屋,脚步很轻。
她去了一会儿,又掀帘出来,手里多了一件叠得整齐的青布外衫。
“明日去驿上,就穿这件?”
沈如烟看了一眼。那件衣裳洗过许多回,颜色淡了,袖口向里收过两回,看不出新。领子却熨过,边角平直。
“袖口再收半寸。”沈如烟说。
“再收就窄了。”
“窄些好。手伸出去的时候,不会带起风。”
采薇把衣裳抱在怀里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,忽然也不说话了。她坐到廊柱下,从针线筐里拣出一根最短的针,就着光穿线。穿了三次没穿进去,把线头在唇上抿了抿,第四次穿过了。
她一针一针收着那道袖口,收得很慢。
沈如烟看着她的手。
“采薇。”
“嗯。”
“若有一日我进不去,你就回灵隐寺。”
采薇的手停住了,针尖挑在半空。
“小姐。”
“寺里有慧寂师父,山下有张婆。你年纪还小,不必跟我蹚这条水。”
采薇低下头,把针尖插进衣料里,又慢慢拔出来。
“那谁给小姐熬药?”
“我自己会。”
“小姐熬的药太苦。”采薇说,“没人放乌梅。”
沈如烟看着院里那株白梅,看了一会儿。
“放下吧。”她说,“明日再说。”
采薇没有放下。她低头继续收那道袖口,一针,一针,收到了灯亮。
炉里的火渐渐熄了,只剩一层灰白的炭面。上面有几星红,一颗一颗暗下去,最后全成了灰。
沈如烟把那包白檀屑收进袖中,又把经纸压平,收进药包底层。她起身时,掌心在壁上一按,纸面留了半个模糊的手印,像一方极浅的印。
她看了一眼,没有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