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残魇归处》木悬河

9、第一卷第九章 监考 章台柳

　　章台柳踏进院子。廊下黄铜炭盆飘着柏叶、苍术残存烟气。
　　章阿婆坐在竹藤椅，银发浸在廊灯暖光里，手上捻着桃木串。
　　“我决定了。”章台柳把围巾扔在木案上，“江宜不敢作证，王钰涵那边颠倒黑白，卓枝雨不帮我。”
　　“卓枝雨？”
　　“她不同意。”章台柳很生气。
　　卓枝雨回到工作室，摊开个案档案写下:章台柳共情过载，存在私力干预风险，后续务必沟通划定边界，规避次生伤害。
　　黄昏，卓枝雨驱车来到章台柳家。小院廊下，章台柳一趟一趟地把草药收起来，她看见卓枝雨来了，很热情地招呼她，请她坐下，又张罗给她倒茶，一点都没有昨天晚上的气愤。
　　卓枝雨让章台柳坐下，章台柳乖乖坐到她身边，睁大眼睛看着她。
　　“千万不要去找王钰涵母女再起冲突。”卓枝雨用了自己最诚恳的语气，“矛盾激化，流言反噬，受伤的只会是周晚，我们静候取证时机。”
　　章台柳用力地点了点头，立马说:“我知道了，我也想周晚快点好起来。”
　　卓枝雨半信半疑，她不相信章台柳会就这么放弃了，但是她的眼神太干净，看不出半分欺骗，卓枝雨选择暂时相信她，不过以后仍然得多看着她点。
　　第二天一早，章台柳去找了周晚，姜梅和周锋丝毫没有阻拦的意思，她们太着急了，任何人能让周晚好一点她们都愿意试试，不论是谁。章台柳很顺利地见到了周晚。
　　周晚看起来精神状态很不错，她的房间很干净，奖杯奖牌朝向的方向都一样，窗帘的褶皱整整齐齐，被收了起来。这两天天气很好，阳光照进窗子里，房间里非常明亮，还有一股淡淡的香气。章台柳心里有了一丝慰藉，起码周晚正在慢慢变好。
　　章台柳坐下，开门见山地说:“你想回学校的吧，我可以帮你解决那个问题。”周晚抬起头，不太明白地看着她:“我想回去的。”
　　章台柳眯起眼睛看着她说:“我可以帮你让她们离开学校。”
　　周晚眼眶红了，把半张脸埋进怀里的玩偶，“我没想让谁离开，我只想好好学习。”她的声音很颤抖，好像要哭了。
　　章台柳注意到她的手攥紧了，章台柳沉默地看着她，周晚低着头一直说“我没想报复谁。”
　　章台柳心软了，不管周晚讲的是真话还是装的，都不会改变她的决定，只是心里感觉闷闷的。章台柳别来头四处看了看，注意到了桌子上的白色相框，指着问周晚:“我可以看看吗？”
　　周晚抬起头，两行眼泪流了下来，她用手擦掉，点了点头，委屈巴巴地说:“柳姐姐的话可以看的，不要告诉王钰涵她们好吗？”
　　章台柳拿面巾纸把她的眼泪擦掉，温柔的说:“当然不会。”她把相框翻过来，照片上只是景色，她认出来是学校网球场的晚霞。她很惊讶，点着头说:“排的很漂亮。”
　　周晚破涕为笑，“章茉也这么说，她让我给她拍的。”
　　章台柳没在说话，周晚一动不动地看着她，又说:“王钰涵她们怎么样了，她呼吸有点问题，我很担心她。”
　　章台柳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来看她，周晚蹙着眉头，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似泣非泣，章台柳很生气，她恨铁不成钢，甚至有点怀疑她是不是真的被欺负了，又想到江宜的话。
　　章台柳没有回答她的问题，只是说:“你好好休息吧，我看你的状态不错，我先走了，改天再来看你。”
　　章台柳回到院子，手支着下巴坐了很久，她暂时还没有头绪怎么行动，也不能去问卓枝雨，一时间有点迷茫，又听了周晚的话，心里觉得很没意思。
　　她又想起来江宜，或许可以问问她，但是她真的不会对任何人说吗？而且她也害怕会出事拖累江宜。她的手指在通讯录里划来划去，竟然无从下手。
　　手机里弹出来一条消息，是她的高中班主任发来的:[小柳啊，你明天下午有没有时间啊，她们明天上自习要测试，缺一个监考的。]
　　章台柳“蹭”地一下站起来，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，正好没有突破口，自己可以先和王钰涵她们多接触接触，她立刻回复:[明天下午没什么事，我去帮您监考吧。]班主任又发过来感谢的话，章台柳回复:[没事，您去忙就行，交给我吧。]
　　她又想起来周晚说的王钰涵的呼吸问题，她当时就疑惑什么叫呼吸问题，一般不这么叫吧，是支气管还是心脏有问题，明天或许有机会找班主任旁敲侧击的问问。
　　章台柳叹了一口气，她怀疑周晚利用自己呢，但是真的可以真的想这个女孩吗，她现在生病了，还有惊惧和幻觉的症状，她硬生生打消了这个念头。
　　第二天下午她准时到了学校，班主任正背上包要离开，她嘱咐章台柳把卷子发了，分两个教室考试，然后互批，课代表会上成绩。章台柳高中的时候每周都经历一遍，依然是轻车熟路。
　　章台柳进了教室，学生们立马就认出她来了。李博问:“诶？学姐，我们老师不在学校了吗？”章台柳冲她笑了笑没回答。
　　章台柳组织她们分班，然后发卷纸考试。章台柳在混乱中看见了王钰涵，她看起来有点尴尬，眼神一直在躲闪。她选择去了隔壁空教室考。章台柳看着她在后门转悠，班长程浩走过去的时候被她拉了一下，王钰涵和她说了什么，程浩笑着点了点头，两个人一起往那屋去。
　　不一会一位家长来了，章台柳和她商量自己去隔壁监考。
　　章台柳在隔壁教室搬了把椅子坐在讲台上。学生们才睡醒从家里过来，教室的窗帘拉了起来，空调发出低低的声音，在这个气氛下章台柳也有点昏昏欲睡。她站起来让自己清醒清醒，发现下面好多人睡着了。章台柳小声说:“别睡了，一会答不完题了。”
　　章台柳看见底下的人被叫醒，王钰涵的反应尤其大，好像被吓醒了。
　　王钰涵和程浩很不老实，章台柳眼睁睁看着两个人传纸条。章台柳不认为两个人谈恋爱了，有的人就是能处理好和男生的关系，而且谁不想把冰冷的答案变成温暖的人情呢。章台柳又想到王钰涵刚才的反应，不是睡熟了就是有点神经衰弱，高中生睡眠不够，这样也是常有的情况。
　　底下突然有一个人站起来打断了章台柳的思考，她抬头看着那个人，她坐在王钰涵旁边，正站在王钰涵旁边，王钰涵低着头，边上的人有些骚动。
　　章台柳站起来问:“怎么了？”站着的女生说:“她流鼻血了。”章台柳走到王钰涵身边，她垃圾袋里一团纸都已经被染红了，血已经像水柱一样往下流，章台柳没见过这样严重的流鼻血，被吓了一跳，说:“我给你们老师打电话，其他人安静，你们俩把她扶到卫生间处理一下。”
　　被章台柳点了的两个学生伸手扶她，王钰涵突然仰起头使劲地呼吸，声音微弱地说:“我喘不上来气。”教室里其他的学生都回头盯着这边看，章台柳也管不上她们。
　　她伸手去扶王钰涵，说:“把她扶到通风的地方，我……”章台柳本来想说“我打120”，但是心中某种想法让她没说完，她把手收回来，说:“我去找你们班主任。”随后她小跑出教室往班主任的办公室的方向走。
　　她面向办公室的门站了一会，心里生出了一种隐秘的期待，或许自己不用再费力了。她知道她们班主任不在，但是班上的学生不知道。
　　她假装气喘吁吁地回到教室，发现王钰涵已经不在教室里了，课代表正在收卷子，教室里陷入一阵诡异的安静。章台柳问程浩:“你们班主任没在啊，王钰涵怎么样了？”
　　程浩脸色很悲伤，说:“她后来缓过来了，能说话了，但是血一直流，那个家长帮忙打电话让她回家了。”
　　章台柳表现出放心，说:“那就好，那就好。”
　　那个家长监考完来叫章台柳，说自己要走。章台柳回到原来的教室，课代表正忙着给大家对答案互批，教室里闹哄哄的，刚才王钰涵的事大概已经传开了，和她关系好的五六个人脸色很不好，也有几个抱着看热闹的心态。
　　章台柳倚着门框看着，没有管她们。突然一个人拍了她的肩膀，章台柳回过头，发现是数学老师，很惊讶。她瞬间站直了，说:“许老师，你来是有课还是？”
　　许老师欣慰地看着她，拍了拍她的手臂说:“没有课，我来给她们讲试卷答疑的。”
　　这可是正经事，章台柳立马请她进去，往教室里喊:“别说话了，赶紧把卷子拿到手，数学老师给答疑了，好好听。”
　　教室里安静下来，一时间只有翻试卷的哗啦声。
　　许老师开始讲题，章台柳坐在教室后面，大家听得很认真，就是气氛不太好，像打了败仗一样，没人互动和回答问题。
　　刚讲完选择题，李博突然从后门进来，章台柳看着她，她都没注意到还少个人。
　　李博校服下襟被血染红了，还在哭。李博看向她，章台柳没动弹，淡然地看着她。
　　其他人注意到她回来，被她身上的血吓了一跳，爆发出了一小阵讨论声，旁边汪瞳问她怎么了，章台柳清楚地听见李博不停说:“这是王钰涵的血。”她边说边哭，说了很多遍，旁边没人再说话，但是显然大家都没听课，许老师在台上也不再讲了。
　　章台柳目视前方说:“行了，听课，这事没完了是吧。”大家把头转回去，许老师继续往下讲，李博压抑着自己的哭声，偶尔有人投来关心的眼神。
　　章台柳在为数不多的互动声中听见了江宜的声音，她的声音很大，还有点开心的意思。章台柳歪着头看向她的背影，她能明显感觉到江宜有点幸灾乐祸。江宜在班里的成绩一般甚至是倒数十几名，对学习一向不感兴趣，更别说上课积极互动这种事，今天有点反常。
　　直到班主任在晚饭之后回来，章台柳回家的时候王钰涵还没回来。章台柳一字不差地向班主任讲了今天的事。班主任听了一愣，显然很担心，边脱外套边说:“王钰涵那孩子啊，太愁人了，可吓人了是不是。”
　　章台柳跟着叹了口气，“她平时老这样吗？”
　　班主任抿了下嘴，说:“刚开始有的时候犯，最近有点频啊，还是那种不定时发作。”
　　章台柳心里有数，这大概就是周晚说的“呼吸性问题”。
　　章台柳非常疑惑地问:“没去医院看看吗？可挺危险啊。”
　　班主任看着她说:“她家长说查了说是没什么问题，不知道她这是什么毛病。”
　　章台柳作明白的样子，和班主任告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