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残魇归处》木悬河

1、第一卷第一章 周宅相遇 桐栗古

　　桐栗古镇的秋雨，像雾一样，一直笼罩着这座依山而建的古镇。
　　巷口的早点铺蒸笼腾起白汽，混着雨雾飘散开，油条入热油的滋滋轻响、摊主温和的叫卖、路人踏水而过的脚步声，层层叠叠揉在一起。金秋的桂树的甜香混着着雨天清新的气息，风一吹，细碎花瓣随雨落下，铺满整条老街的石阶缝隙。
　　而此时的周家老宅却是气氛凝重。
　　青砖墙院很高，墙根青苔厚密湿滑，牢牢扒住砖石缝。两扇原木院门沉旧厚重，漆面褪成暗沉的灰褐色，木纹深刻粗粝，是几代人岁月摩挲的痕迹。
　　堂屋的窗帘从早到晚密不透风，隔绝所有外界的信息。这里的空气好像凝滞住了，连呼吸都是一种奢望。
　　一辆灰色甲壳虫平稳停在老宅前面的空地，卓枝雨坐在驾驶座，手轻轻搭在方向盘上，望向那条纵深幽闭的老巷。
　　三天前，她的工作室收到这份心理咨询委托。委托人署名周锋，说是自己的十九岁女儿周晚，突然间不出卧房也不见外人、拒绝一切沟通交流，也不睡觉，请求卓枝雨去帮帮忙。
　　卓枝雨很爽快地答应下来，她从业八年，见过很多青少年的心理问题，周晚的表现还是很典型的。
　　她拿起副驾的黑色公文包下车，雾气扑面而来，现在老宅门口，她就感觉到那股沉重的气氛。
　　她来之前给周锋打了电话，他们夫妻二人早已等在门口，远远见到卓枝雨，立马迎了上来，周母想接过卓枝雨的包，卓枝雨摆手婉拒。
　　最前面的一栋楼是周家人祭祀敬神的，周父周母引着卓枝雨去后面的住宅，经过一条小巷，巷子很窄，只容一人通过，高墙将天际线压成窄窄一线。越往深处走，外界的人声、叫卖声逐渐被隔绝。
　　走到住宅门前，周父上前一步推开门，一缕清宁醇厚的草本檀香飘出。
　　天井不大，青石板经过积水浸泡，表面光滑。天井正中央，一方藏青色麻布平整铺展在地，四角压着四块代代相传的圆润青石。
　　东边摆放着一堆干净的柏枝，枝叶青翠，还带着露水。西边是一只矮身青瓷水盂，釉色温润，里面的水应该是接的雨水。正中央，一盏小巧黄铜底座清油灯静静燃着，细小火苗稳稳跳动。
　　一个很有气质的女人站在法布旁边，身姿挺拔舒展。她穿搭很精致，上身是焦糖色针织衬衫，袖口很平整。卓枝雨注意到她的手腕带着一对碧色的细玉镯，中间用鸡血藤隔开。下身是灰调缎面大摆长裙，裙摆轻扫青石积水。乌黑长发低低地盘起，鬓边和颈侧垂着几缕细软碎发，带着一对珍珠耳饰。
　　这个人卓枝雨认识，是章台柳，镇上有名的司娘子。
　　她没想到章台柳也会在。她在镇子上开了一家心理诊所，亲戚朋友们或劝她或等着看笑话，令她没想到的是来咨询的人意外的多，这里的人都很疼孩子。她知道他们也会请章台柳去净宅，不过两个人一般不会碰上。对于这些净宅科仪什么的，卓枝雨不予评价，反正她是不信的。
　　卓枝雨想装作没看见继续往里走，她觉得这种法事污染了科学。
　　卓枝雨还没来得及动，章台柳看了过来。
　　她看见卓枝雨站在走廊的阴影里，卓枝雨真的很好看，眼尾微微上挑，嘴唇很薄，眼睛下有细细的皱纹，不仔细观察看不出来，真的很性感，她扎着低马尾，章台柳看向她拎包的那只手，右手中指上带着玉戒圈，章台柳微微惊讶，所谓“左进右出”，右手中指带戒指把财气守住，这是求财的意思。这个卓枝雨看着清心寡欲，没想到还求财。她的手指修长，指尖顺着力道微微蜷起。
　　章台柳冲卓枝雨微微一笑，点头问好:“卓医生怎么来了。”她心底里是不太欢迎卓枝雨的，请她来又请别人来咨询是什么意思，摆明了不信任她嘛，她还怕她来打扰自己的仪式呢。
　　章台柳司娘子的技艺是外祖母传给妈妈再传到她的，小时候她就旁看长辈行仪，深信宅有宅灵，地有地气，人居宅中，人与气场共生共扰。
　　她可以摸着良心说，她的每一次入宅行仪，都是虔诚恭谨的。
　　卓枝雨对她十分友善地笑了笑:“我受托来解决孩子的心理问题，章娘子就在这做你的仪式吧，我就不打扰了。”
　　说完，她回头对周父周母问:“周晚现在在家吧？”
　　“在的……她一直都在房间里，从来不出门半步。”她语速细碎迟疑，字句里裹着满心的顾虑，“卓医生，请您多担待，整整一年了，孩子没见过任何外人，胆子小得厉害。要是她做出什么过激的反应，您理解理解。”
　　卓枝雨皱着眉说:“我当然不会一上来就问问题，我先和她说说话，开导开导她，不开口说话可不行。”
　　周父上前半步，“卓医生，我们真的全都试过了。亲戚轮番上门劝说，可她从头到尾都是一声不吭。”
　　卓枝雨没有继续强求争辩。她的视线重新落回天井中的章台柳身上。
　　“你判定，是宅气失衡，扰人心神？”
　　章台柳缓缓抬眸，看了卓枝雨一眼，随后环顾四周的墙壁柱子。最后对周父周母说:“此宅阴盛阳衰，常年密闭避光，通风断绝，天光不入，阳气不生，地底阴潮浊气沉聚，阴阳彻底失衡。”
　　“周妹妹的自闭厌世、避人独居、独处妄语都是久居这样的宅子的典型征象。”
　　卓枝雨盯着她，“具体是哪些异常现象支撑你的判断？”
　　章台柳从天井走到廊下，笑着说:“我来之前二位就和我说过周妹妹的情况。”
　　“周晚彻底变成这样之前，是不是经常对着空气说笑？”
　　周母很着急，一下子抬头，眼眶通红地说，“是……很早就有征兆了。”
　　“最开始只是夜里躺在床上小声自言自语，她马上要升高三，学习压力大。”
　　“她因为是高中，脾气不太好，但是她对着空气说话的时候就不这样，语气特别温柔。我们敲门问她到底在跟谁说话，她都不和我们说。”
　　周母胡乱抹了把脸，“现在她就快高三下半年了，一定得好起来啊”
　　卓枝雨思索着，手指无意识地把锁扣打开又扣上。她视线落向天井那盏油灯，火苗晃来晃去，地上的影子跟着一缩一放。
　　“对着空地方自言自语，很多孩子精神压力顶到极限的时候都会出现类似的状况。环境会左右人的心情，但未必是根源。”
　　章台柳抱着手，刚才她来的时候问过情况，周家两口子站在旁边，絮絮叨叨跟她说过周晚去外婆家住的事。
　　章台柳听见周父周母委托卓枝雨进去问问，言辞恳切，她刚要走回天井，就听见周父周母小心翼翼地问:“柳姑娘，我们要不去打几天的解冤洗业醮吧？”章台柳闻言猛地回过头来，脱口而出:“解冤洗业醮是洗清业障，消除冤孽，有家宅颠倾，人口不利的问题的话倒是可以试试。但是你们家这顶多算是风水不好，还没到那一步吧。”
　　周母还想再说点什么，卓枝雨开口:“姜女士，咱们上楼看看孩子吧。”
　　周母立马点头，暂时没时间再商量打醮的事。章台柳看着二人把卓枝雨往里请，心里暗暗纳罕，这家人怎么这么封建，自己还没提这事呢，他们上赶着要去打醮。
　　室内的楼梯但是还很明亮，灯都开着，窗户大开。走廊尽头那扇房门，就是周晚的卧室
　　卓枝雨发现门锁被卸了下来，留下两个孔洞，伸手指了指门锁的位置，看向周父。周父刚要解释，周母一把按住他的胳膊，说:“她那样之后，我们害怕她做傻事，就把门锁卸了，好能看顾她。”
　　卓枝雨观察着周母的动作和神情，她不认为周母是在撒谎，应该只是习惯性地做主导。
　　“周晚你好啊，我是卓枝雨，你应该听说过我吧，我能和你聊聊天吗？”卓枝雨笑着向屋里说。
　　外面的秋雨还在没完没了地下，雨雾沉沉地裹住整座周家老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