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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荒村夜话 村子很小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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村子很小。
十来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,泥墙草顶,炊烟细细的,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。村口有一棵老槐树,树冠遮了半个村子的天,树根盘在地上,像是大地的血管。
马车进村的时候,几条黄狗从墙根底下窜出来,冲着马车叫。
苏云辞拉住了马,等狗叫完了才慢慢往前走。
村子里的人不多。几个老人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,看见马车过来,目光里带着警惕——这地方偏僻,平日里除了走货的商贩,很少有外人来。
苏云辞上前拱了拱手:“老人家,我们是往西走的商队,路过贵地,想借宿一晚,给银子。”
一个拄拐杖的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又看了看马车。
“几个人?”
“三个,我、我妹妹、还有个小丫头。”
老头眯着眼往车里看了看,苏云琴掀开帘子,露出一张苍白的脸。兜帽压得很低,白发藏在里面。
老头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:“村东头老李家有间空屋,他儿子去年出去跑商没回来,屋子空着。你们去那儿住吧,给二十文钱就行。”
苏云辞道了谢,掏出铜板递过去。
老李家的空屋不大,一间正屋一间偏房,灶台齐全,就是灰厚了点。阿芜进门就开始收拾,擦桌子、扫地、生火,手脚麻利得像是在自己家。
苏云琴坐在正屋的矮凳上,环顾四周。
屋子虽然简陋,但比霜院那间住了十七年的破屋要强。
至少——窗户是完整的,不漏风。
“公主,今晚煮面条吧?”阿芜从包袱里翻出一小把挂面,“还有半罐猪油,够炒个葱花。”
“行。”
“再给您卧个鸡蛋?”
“你留着明天吃。”
“公主~~~”
“我说不吃就不吃。”苏云琴看着她,“你也吃。别总是给我留着,你自己瘦得跟竹竿似的。”
阿芜吸了吸鼻子,转身去灶台了。
苏云琴看着她的背影,嘴角动了一下。
晚饭的时候,老李家的隔壁邻居,一个姓赵的婶子,送了一碟腌萝卜过来。
“自家腌的,不值什么。”赵婶子把碟子放在桌上,目光在苏云琴脸上停了一瞬。
苏云琴的兜帽在屋里摘了,白发披散在肩上,在油灯下泛着冷光。
赵婶子愣了一瞬。
但她没有像镇子上那些人一样大惊小怪。
她只是看了看,然后说了一句:“姑娘你这头发颜色真稀罕。“
苏云琴看了她一眼。
“天生的。”
“那挺好,”赵婶子说,“省得染了。”
说完她就走了。
苏云琴看着那碟腌萝卜,愣了一会儿。
阿芜在旁边小声说:“这个婶子人真好。”
“嗯。”苏云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萝卜,“是挺好。”
吃完饭,苏云辞去了村口跟那几个晒太阳的老人聊天。
他这个人有一个本事——跟谁都能聊起来。不到半个时辰,他就跟那几个老头混熟了,坐在老槐树底下,一边喝茶一边听他们讲山里的事。
苏云琴在屋里待不住,披了件外衫走出来,慢慢溜达到了村口。
远远就听见苏云辞在问:“老人家,往西去万象宗,还有多远的路?”
一个老头说:“万象宗?孩子,你们要去万象宗?”
“听说那边三千年一次什么大典,想去看看热闹。”苏云辞笑着说。
老头们互相看了一眼。
拄拐杖那个,就是村口接待他们的,叹了口气说:“老头子劝你一句,那地方去不得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万象宗在西边天尽头的万仞山上。从这儿往西走,还有两千多里路。中间要穿过苗疆、荒原、沙漠、还有好几段没人走的野路。寻常人走这一趟,不死也得脱层皮。”
另一个老头接话:“而且万仞山那地方,听说山脚下就有阵法。不是谁都能上去的。去了也白去。”
“阵法?”苏云辞问。
“对。听说是万象宗自己设的。三千年才开一次山门,开山门的时候才有路进去,平时那山就跟铁桶似的,苍蝇都飞不进去。”
苏云辞点了点头:“那开山门是什么时候?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头摇头,“听说今年就该开了,但具体哪天,只有万象宗自己知道。”
“那往年去求道的人多吗?”
老头沉默了一下。
“多。”他说,“怎么不多。三千年一次的大典,能解百毒、能逆天命,谁不想去?修仙的、求药的、问道的,每逢开山那一年,天南海北的人往西边涌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但回来的——没几个。”
村口安静了一瞬。
风从山谷里灌过来,吹得老槐树的枯枝沙沙作响。
“没回来是什么意思?”苏云辞问。
“就是没回来。”老头说,“死了、失踪了、还是进了山门再也没出来——谁知道呢。反正老头子活了六十多年,就没听说过谁去了万象宗还能回来的。”
另一个老头压低了声音:“听说山脚下的阵法会吃人,走错一步,人就没了,连尸骨都找不着。”
苏云辞没有说话。
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目光投向西方。
西边是连绵的山脉,黑黢黢的,在夜色里像一条沉睡的巨兽。
万象宗就在那条山脉的尽头。
两千多里。
苏云琴站在不远处,把那些话都听见了。
两千多里,阵法,去了回不来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手背上的银白色纹路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。但她知道它们在,一直在,一天比一天深。
三年。
她还有三年。
三年里走完两千多里路,穿过苗疆、荒原和沙漠,找到万象宗,进入山门,找到能解她虚毒的东西。
听起来像是一个笑话。
但她没有别的路了。
她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听见身后苏云辞的声音:“云琴。”
她停下来。
苏云辞从老槐树底下站起来,跟老头们道了别,走到她身边。
“你都听见了?”
“嗯。”
两人并肩往回走。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泥墙上,一高一矮,一黑一白。
走了很久,苏云辞才开口。
“你怕吗?”
苏云琴想了一下。
“怕。”她说,“但怕也没用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二哥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呢?你怕吗?”
苏云辞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不怕路远。”他说,“不怕阵法,也不怕死。”
“那你怕什么?”
“怕来不及。”
苏云琴没有接话。
两人走回了老李家的空屋。阿芜已经把偏房收拾好了,铺了两张简易的床铺。
苏云琴进了正屋,关上门。
她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的月光。
月亮很圆,挂在山尖上,像一盏没人点的灯。
“来不及。”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苏云辞的话。
然后她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
睡不着。
她知道自己睡不着。每次虚毒发作之后的夜晚她都睡不着,身体里残留的寒意像一根刺,扎在骨头里,隐隐作痛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墙上有一道裂缝,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顶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
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——那团黑雾。
昨晚山道上的那团黑雾。
它冲她来的,她确定。
它不是瘴气,不是山里的什么邪祟。
它是有目的的,它靠近她的时候,她体内的虚毒在回应——像是被什么东西召唤了一样。
那到底是什么?
她不知道。
但她有一种直觉——那团黑雾不是第一次出现,也不会是最后一次。
它会再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