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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画展 画展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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画展在愚园路尽头的一座老洋房里,叫"三月展",取的是展期,也是策展人喜欢的词:三月,什么都是刚开头。
布展是三月十一号。
苏念到的时候,工作人员正把她的《渡口清晨》往墙上挂。一米二乘八十的画框,挂在一面白墙的中间,左边是长街细雨图,右边是渡轮。
三幅画挂成一排,她站在三米外看,忽然有点不敢认。
这些画都是在温州那个折叠桌上画出来的,背景音是母亲的咳嗽和苏扬的游戏声。她从没想过它们会挂在上海的墙上,灯光打下来,连瓦片上的雨光都有了庄重感。
"比屏幕上好看。"
顾淮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。他今天穿了件深灰的毛衣,外面是旧呢子外套,手里拎着个纸袋。
"实物比照片好十倍。"他说,"我挑画的时候,就知道。"
"你挑的?"
"策展人是我店里的老主顾。"顾淮把纸袋递给她,里面是热豆浆和粢饭团,"我推荐了你。她看了画,说你不用推荐。"
苏念捧着粢饭团,半天说不出话。原来在她不知道的地方,这个人已经把她往前推了一步。
"顾淮。"
"嗯?"
"如果我没入选呢?"她问,"你推荐了我,我没选上,多丢人。"
"那我就不告诉她我认识你。"他说得一本正经,"等你选上,我再认。"
苏念笑了。笑完又觉得眼眶热,赶紧低头啃粢饭团。
策展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短发,说话像翻书一样快。布展空隙她把苏念拉到一边,上上下下打量:"你就是画渡口那个?小顾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,我还当他夸大。刚才看了原画,他没夸大。"
"顾先生他……夸我?"
"夸啊。"策展人学顾淮的腔调,"'她的画不用推荐',原话。我们认识五六年了,他头一回在我面前提一个活人。"
苏念捏着豆浆杯,指尖发烫。
开幕在第二天下午。
来的人比她想的多。老洋房的一楼和二楼梯厅挂满了画,人群慢慢流动,皮鞋踩在旧地板上,咯吱咯吱地响。有人在她画前驻足,拍照,低声讨论。她站在角落里,手心冒汗,比自己交稿还紧张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家在她画前站了很久,回头问她:"姑娘,这渡轮,画的是瓯江?"
"嗯。"
"我家以前就在瓯江边。"老人说,"你这雾,画出了潮气。这张画有乡愁。"
有乡愁。三个字,她默记了好久好久。
酒会上她端着杯子,站在人堆里,不知道该先跟谁说话。顾淮走过来,很自然地把她领到老主顾们面前,一个一个介绍:"这是苏老师,书店的画师。"
有个老教授模样的人笑着问:"顾老板,苏老师是你什么人啊?"
顾淮想了想,说:"书店的人。"
苏念握着杯子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书店的,人。这五个字,比她听过的所有头衔都好听。
她找了个角落,给季荞发了一张现场的照片。季荞回得飞快:行啊你,站住了。然后跟了一句:左嘴角,收一收,笑太开了。
她摸了摸自己的左嘴角。确实收不住。
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。
进来一个男人,很高,穿着白大褂,下摆还沾着一点医院的消毒水味,像是下了手术台直接过来的。他在门口扫了一圈,目光越过人群,准确地落在了顾淮身上。
然后他看见了顾淮身边的苏念。
那道目光在苏念身上停了两秒,不重,但像一把很薄的刀,贴着皮肤量了一下尺寸。
男人走过来。
"贺峥。"他伸出手,"顾淮的发小。"
"苏念。"她握住。他的手很凉,指节很硬,是常年拿手术刀的手。
"我知道你。"贺峥说,"书签画得不错。"
"谢谢。"
就这三句。然后他转向顾淮,两个人走到展厅另一边去,隔着人群,苏念听不见他们说什么。她只看见贺峥的表情一直没什么变化,说到某一句的时候,顾淮垂下了眼。
那种气场很奇怪。不是吵架,不是客套。是两个人之间有一段她完全够不着的旧账,用一个眼神就能翻页。
开幕那天的傍晚,贺峥先走了。
走之前他路过苏念身边,停了一下。
"画展不错。"他说,"苏老师,上海的饭吃得惯吗?"
"吃得惯。"
"温州人?"他像是随口一问,"家里还有什么人?"
"母亲,弟弟。"
贺峥点点头,没再问了。可他临走前那句话,苏念记了很久:
"顾淮这个人,挑书挑人,都挑得很慢。挑上了,就是一辈子的事。"
他说完就走了,留下苏念一个人站在原地,脸一点点热起来。
这话是什么意思?
她回头看顾淮。发现顾淮也在看她,发现她转过来,嘴角笑了笑。
苏念别过脸去,心口那面小鼓,从下午敲到现在,还没停。
那天闭馆之后,下起了小雨。两个人撑着一把伞走回书店,伞不大,走在湿窄的弄堂里,肩膀隔着两层大衣,偶尔轻轻碰一下。
谁都没有挪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