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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第 1 章 大殿内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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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殿内,李筌高坐龙椅,撑着头看着前面一排排大臣,十二旒珠帘垂于额前,颇有些不怒自威的意思在。
倒不是他想多严肃,是他的大臣今天事太多,磨磨唧唧不让他回去睡回笼觉。
尤其这个工部侍郎,汇报个折子都结结巴巴的。
“陛下……呜……江南之……呜……”
说两个字就抽一下,再这么抽下去,怕是要出状况。
因为再抽一下就他要被抽了。
李筌的手在宽大的龙袍下面攥紧了。
江南之事依照臣之拙见。
这句话有这么难说吗?这家伙每次都这开头,李筌耳朵都快起茧子了。
姜德蒯平常嘴皮子最溜了,两句话恨不得揉到一起嚼了。今儿个是怎么了?好好一句话说这么半天。磨什么洋工?
心情不好他能理解。他也不是什么铁血心肠不解人情的。但是——
今天是他自己端着笏板站出来的。他难道感受不到后面大臣的死亡凝视?大家都等着他说完下班呢。
李筌敲着手指,仔细数了下朝推延的时间,痛恨自己烂好心,怕不让他回答会打击臣子的积极性。
早知如此,瞥见姜大人那微微泛红的眼周,轻轻抽动的嘴角时,他就该及时止损。
姜大人最是多话,平日就絮絮叨叨讲个不停,还好语速尚快,勤能补拙。
现在看看怎么办?抽抽搭搭吐不出两个字不说,这表达欲可一点不减。
他数了三秒,下了个最后期限。如果再不讲话,他自然要展露一番帝王威严。
三。二。一。
姜德蒯狠狠嗅了把鼻涕,动静大的很,在寂静的大殿里荡来荡去,众人纷纷侧目。
“……”
李筌刚要开口,下面先起了反应。
“姜大人,你到底说不说啊?陛下你看看他,臣老婆孩子还在家等着臣做早饭呢!”
后面的林大人左迈了一步,跳到了李筌眼皮子底子。
微石入海,万波连动。
就这一下,朝堂动起来了。一干大臣弯下腰齐声高喊:“陛下,臣想回家——”
果然是君臣连心。
李筌就等着这句话,他清了清嗓子,皱着眉故作为难的说:“行吧行吧。众爱卿退朝吧。姜大人留下,有什么看法朕私下和你商讨一下。”
朝堂又是一动,随后一干人迎着光涌向门口,直到人都走光了——
不对。除了姜大人,还有一个人没走。
顾祯。
他留下来作甚?
李筌顺嘴就开口了:“顾丞相,你不回去给老婆做——”
呸。他说啥呢。顾祯哪有老婆?
他又转头偷偷打量着。
那人立在殿中,一身玄色锦袍,衣料暗绣暗纹,只在腰间系着墨玉玉带,没有繁复华贵的配饰。
墨发束以玉冠,长身挺拔,一身官袍衬得人眉目清峻,周身自带一股沉静肃穆的气场,和方才吵着要回家的一众大臣截然不同。
他可真好看。光是看着就让李筌春心萌动歹心乱生。
可惜这家伙是块木头。心是铁做的!认他使劲浑身解数也不为所动。
想到这李筌有些泄气,晃了晃肩膀找回自己的声音:“顾相也有事?”
这人在下面站的稳当当的,煞有介事点了下头:“嗯。”
他撒谎!他放屁!他能有个什么事?
除了政务,他最大的事就是把李筌的头按进那一堆比山还高的折子里,嘴里还要念叨着:“陛下勤政,莫忘国事。”
好消息:朝堂里有个勤吏。
好消息:自己是皇帝。
更坏的消息:自己这个皇帝暗恋这个夜公。
这人自己乐于处理政务,还不放过别人。李筌欲哭无泪,每次都只能捏着朱笔埋头一份一份的批。
他还能怎么办?总不能在心上人面前偷奸耍滑好吃懒做,本来就没什么好印象,可不能再败光了。
可今天也没到二人面对面办公的时间呀?
“你有什么事?”
那人沉默了一会,冷不丁幽默了一下:“臣有没事。”
李筌:“……”
姜德蒯:“……”
花会闹了,草会叫了,唯独李筌不会笑了。
还是姜大人抹了眼泪先开口:“呜……不愧是顾相……呜呜……还挺风趣。”
这人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?
空气又安静下来了。
顾祯没有要走的架势,姜大人的眼泪还稀里哗啦的往下掉,他又一心只想着回去补觉。
三足鼎立,可他毕竟不是什么乱世枭雄,场面煮成了一锅粥,最后只能松口:
“行行行——姜大人跟着朕去养心殿。”
他垂下胳膊,顾祯的目光就直直射过来,寸步不让。
……
“顾相也来。”
对方这才垂下眸子理了理整齐的袖口。
呵呵。
养心殿就在光明殿旁边,走几步路就到了。他在主位上坐下,给两人都赐了坐。
“姜大炮——你今天到底怎么了?”
这是李筌给起的诲名,他平常讲话跟火炮似的轰隆轰隆往外喷,旁人一个字都听不清,由此得名。
“呜呜呜——陛下——”
“停。再哭朕就给你丢出去。”
姜大人叽里呱啦说了半天,李筌才算把事情听明白。
朝中无人不知,工部侍郎姜大人和尚书李大人是至交好友,二人形影不离,还经常一同上下朝。
可这几天不止怎么了,李大人有了个新伴,今早还给翰林院的朱大人塞了块花糕。
“呜呜呜——陛下——微臣那里不如那个朱透?臣明明英俊潇洒一表人才——”
李筌盯着他看了眼。
姜大人长得确实还行,但顾祯坐他前面,目光游过去,先看到的是人家那张帅脸。
那可才真是能算得上一表人才。至于他嘛——单看还行,放到一起压根不够看。
李筌说不出昧良心的话,“嗯嗯”敷衍过去,把案上的瓜子拖了过来,正准备听一场大戏。
“然后呢?”
“没了”。
没了?
就这?就因为这事,您哭了一整个早朝?
“你是认真的,没跟朕开玩笑?”
“认真的,不开玩笑。”姜德蒯说,李尚书现在偏爱朱大人,是因为朱大人会做点心。
李筌一拍大腿:“那你也学做点心!”
姜德蒯一脸为难:“臣手笨,下厨只会烧糊。”
坐在旁边的顾祯突然皱着眉开口了:“君子远庖厨,这成何体统?况且,感情怎可强求?”
哪来的老封建?
李筌转头看向他:“顾相所言极是,你平日里处理事务周全,你看,有什么替代方案?”
顾祯:“……”
他万万没有想到,自己堂堂一国丞相,两袖清风,竟要在皇帝面前要参与讨论怎么讨好同僚。
姜德蒯似乎也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,那张脸沾着鼻涕护着眼泪就朝着顾祯的方向顶住了。
顾祯看见,怔了一下,把头扭回来,又撞上李筌期待的眼睛,朝着他使劲眨了好几下。
顾祯:“……”
然后他缓缓开口了,问了几个问题:“姜大人,李大人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和你一同的?”
姜德蒯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下:“好像……是七天前。”
“期间可发生了什么事?”
他支支吾吾开口了:“我不过是有一日家中急事,未同他一起罢了,况且我早和他说过了,他怎能如此小气?”
李筌终于磕上瓜子了,张嘴把瓜子壳吐出来,忙着复合:“对对对,这李大人也太过分了——”
顾祯目光递过去。
他被看的浑身发毛,把那把瓜子放下来,袖子叠的整整齐齐,乖乖端坐好。
李筌看着一本正经分析人情世故的顾祯,心想,这人要是拿来谈恋爱,该多好。
可惜是块木头。
顾祯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,神色依旧是那副清冷正经的模样,仿佛在研判一桩朝堂公务。
“李尚书为人,素来重情义,却也最念陪伴。”
姜德蒯连忙往前探了探身子,眼睛亮晶晶:“顾相此话怎讲?”
“七日之前,你因家中急事,没有与他同行。你虽提前告知,可于他而言,便是习惯了朝夕相伴的人,忽然缺席。”顾祯语气平淡,“人一旦习惯了日日相随,骤然落空,心中难免会生出落差。”
李筌在一旁听得点头,却又暗自神伤。
分析别人感情一套一套的,怎么到他这里就跟块石头一样。
姜德蒯挠挠头,还是不解。
“可我都和他说过了,不过是一日而已,何必记挂这么久?”
“情谊往来,并非只看言语解释。”顾祯抬眼,淡淡扫过姜德蒯,“你以为讲明缘由便可一笔勾销,可他心里,是实实在在少了一份相伴。恰好这时朱大人时常伴在身侧。”
“不是朱大人胜过你,是他填补了李尚书那段空出来的时光。”
李筌听得啧啧称奇。
姜德蒯垮下脸:“那、那臣该如何是好?总不能天天黏在他身边吧。”
顾祯微微蹙眉,显然也觉得这等私情琐事颇为棘手,却依旧有条不紊继续分析:
“不必刻意讨好,也不必效仿朱大人学做点心。李尚书本就知晓你的性子,你本就不擅这些精巧事物,强行模仿,反倒显得刻意。”
“你往日与他相交,本就贵在坦荡随性。只需寻个机会,不必争辩,不必诉苦,就如常一般,同他叙叙旧事。让他知道,你依旧是从前那人。人心的疏远,很多时候不是因为矛盾,只是因为渐渐不常相见。”
说完,顾祯收回目光,语气又恢复了公事口吻:“陛下,臣所言仅为揣测。臣子私谊,终究还是要看二人本心。”
李筌还沉浸在放空状态,听见他看过来,猛地回神,连忙坐直身子,假装认真思考。
“有理!顾相说得十分有道理!”
姜德蒯听完,眼眶又有点泛红,却不再是大哭大闹,似是终于想通了症结所在。
可眼泪夹着鼻涕顺着脸上的纹流到嘴边,糊了一脸。
他往李筌这瞄了一眼,想擦又没带帕子,害怕冒犯龙颜,只得把头垂的更低。
然后那一滴不知是什么玩意的就这么滴到了地板上,被这姜德蒯自以为眼疾手快的用脚踩住了。
李筌看的心口狂跳,抓起旁边龙椅上的帕子就丢过去,糊住了整张脸。
姜大人按住帕子在脸上胡乱擦了一下,那张脸再露出来时,表情也好看多了。
“爱卿没事就回去吧。你这忙,朕帮了。”
“多谢陛下,多谢陛下。”
姜德蒯蹦蹦跳跳地跑走了,礼都忘了行。
李筌翘起了二郎腿,抬起胳膊把手抱到脑后长舒了一口气:
“哎——”
他闭上的双眼又猛然睁开了。
这人怎么还不走?
“顾相还有事?”
顾祯指了指外面的日头,缓缓开口道:“陛下,时辰到了,该处理政务了——”
不——不——不。
他急忙把翘着的腿放下,弹了起来:“顾相,朕可是忙到现在!”
“哦。”
哦?哦是什么意思?
“陛下昨日只批了四分之三。今日再不批,明天还想睡觉吗?”
李筌有点痛苦了。
,
昨天他说肚子疼,赖在床上不肯干活。顾祯的折子攥在手上,还是收回去了。
看来今天逃不过了。他丧气地走到御案前坐下。
刚想把手放到肚子上故技重施,就听见顾祯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。
“臣让人备了恭桶,不妨碍陛下批折子。”
行。算你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