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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清宴居相见 清宴居相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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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清宴居相见
门楣上一块瘦金体木匾,三个字:清宴居。门是广亮式的,开间极宽,朱漆大门,黄铜门环,门槛高过膝;门前一对抱鼓石被岁月磨得温润。门口扫得干干净净,墙根不见一片落叶。
推门进去,迎面青砖影壁,绕过影壁,豁然开朗 —— 三进的老院子,天井开阔,日光满满地铺下来。一棵老柿子树撑起半边天,枝头几颗柿子熟得安静;东南角一方活水,两只黑天鹅缓缓浮着,见人不躲,只游开半步,池水清亮,几尾锦鲤在水底悠悠地游,影子落在青石上。垂花门、抄手游廊一进一进地展开,木料都是老的,却不见一处昏暗 —— 深秋的日光把整个院子照得敞亮。
廊下立着一只青瓷罐,掀开是陈皮糖和话梅糖。来的人进门,自取一颗。
屋里传出说笑声和杯盏相碰的轻响。
裴叙言今天赶上一场临时的战备部署会,散会时天已经擦黑。他一路从南五环进城,军车开得飞快,作战服都没来得及换 —— 四年了,听说她今天回来,他想亲眼看一看。车在巷口停稳,他没让司机再往里开,踩着作战靴大步进了院子。
廊下的灯光把他整个人照出来。一米八五的个子,作战服裹着,肩背笔直得像一杆枪;风尘仆仆,眉眼间的倦色压不住底下的凌厉。唯左手腕上一根旧手链,细细的,和这一身硬朗格格不入 —— 那是很多年前,有人送他的。
步子又快又稳,到了门口却放慢下来。视线不动声色地把屋里扫了一圈,没有那个人的身影,他的脚步顿了一下,停在了门槛外。
陆则尧倚着门框,笑吟吟地开了口:"哟,大忙人来了,见你一面真是不容易啊,约十次拒八次的主。" 他是这院子的主人,商海里滚过几遭的人,深色衬衫随意敞着领口,袖扣是定制的。话落,众人哄笑一片。
苏珩坐在桌边,不紧不慢地抬腕看了一眼表。表盘泛着旧色,表带是后配的皮,看不出牌子 —— 识货的人才知道,这表停产的年份,比屋里大半人的岁数都大。军界世家出来的,低调惯了,贵气全在细节里。他漫不经心开口:"呦,能让一向准时的裴队迟到,不应该呀。"
裴叙言没理会两位发小的调侃,转身出了屋。方才进门,他其实已经把这屋里看过一圈 —— 熟面孔都在,唯独少了一个人。说笑声落不到他耳朵里,走到连廊边,点了根烟。屋内祥和的说笑声隔了一道墙传过来,他心头泛起一丝说不清的忐忑 —— 是不是因为他在,她就不来了?
屋内,陆则尧看向苏晚柠:"问问小初,是不是路上出了什么事?怎么还没到,今天一个两个的都迟到。" 以前准时的两个人,什么时候迟到过。苏晚柠:"问过了,倒时差,睡过了,马上到。"
院门响的时候,裴叙言正靠在连廊柱上,指间的烟燃了大半。他抬眼,烟灰落了一截,没有动。
进来的人逆着光,看不出神色,只一头低马尾,长发有些松 —— 大约是刚睡醒不久赶过来的。她穿得随意,浅色针织衫,没化妆,眉眼间还带着一点倒时差的倦。走到影壁前,她的脚步顿了一下:廊下站着个人。
他站在阴影里,烟头一点猩红明明灭灭。
两个人隔着半座院子,谁都没有先开口。廊下的灯光把她看清了,也把他看清了 —— 四年,她瘦了些,他也硬了些。她捏着包带,指尖不自觉地收紧;他垂着的那只手,腕上一根旧手链,细细的。
温晴初没看他,抬步往前走。走到他身边,脚步没停。就在她要错身而过的当口,他开口了,声音压得低,像怕惊着什么:
"回来了?"
三个字,他搁在心里整整四年。
温晴初脚步顿了一下,没抬头,喉咙里 "嗯" 了一声,算是应了。没再多说一个字,抬步从他身侧走了过去。
裴叙言站在原地,没有上前,也没有开口。看着她从他身侧走过去,指间的烟燃着,忘了抽。
屋里的人听见动静,有人探头出来:"哟,正主儿到了!"
这一嗓子打散了两人的凝滞。温晴初先进了屋。苏晚柠从座位上弹起来,几步冲到她面前,一把抱住她,眼眶一下就红了:"你可算回来了!几年了……" 声音发颤,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。
温晴初被扑得身形一晃,随即稳住,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:"嗯,这不是回来了吗。"
屋里一时没人说话。陆则尧倚着门框,看着自己老婆把闺蜜抱得死紧,难得没出声拦,眼底那点说不清的东西,是羡慕 —— 她们之间不用隔着四年,不用掂量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,抱就抱了。他也想要这样的亲近,可他心里清楚,这屋里的人,谁也没能留住她,只有苏晚柠和她之间,还留着当年那份毫无芥蒂的亲热。
门外,裴叙言站在原地,指间那截烟燃到了头,烫到指节,他才回过神,掐了烟,右手缓缓抚过左手腕上那根旧手链。他看着屋里那两个相拥的身影,眼底的羡慕压都压不住 —— 他也想走上前,可那两步路,他走了四年,始终没走通。四年了,他连 "回来" 两个字,都只敢隔着半座院子说。
屋里,温晴初走到桌边,把包放在空位上。有人早给她留了座,挨着苏晚柠。屋里七嘴八舌
"小初,怎么瘦了?" "在国外这几年,还习惯?" "怎么来这么晚?" 有人问。"倒时差呢,睡过了。" 旁边有人替她答。温晴初没否认,只低头喝了口茶 —— 她确实一夜没怎么合眼,接完既白的视频,后半夜才睡下。
林知夏举着手机从里屋出来,嘴上还在安排:"化妆师明天六点到,伴娘裙都改好了,我让人送到酒店了。" 挂了电话看见温晴初,她眼睛一亮:"小初!你可算回来了。" 她比苏晚柠还要外放,上来捏了捏她的胳膊:"瘦了,回头我带你吃回来。"
苏晚柠挨着她坐下,先给她倒了杯茶,才开口:"小初,跟你说个事 —— 我伴娘就差你了。"
温晴初捧着茶杯:"我?不合适吧。"
"怎么不合适,除了你还有谁?" 苏晚柠不满。
温晴初顿了顿,声音不大:"柠柠,我现在不是一个人了。伴娘,还是得请单身的。"
苏晚柠看了她一眼,没再问。这屋里没人比她更清楚 ——"不是一个人了" 这话,在别人听来是已婚的体面;只有她知道,这四年,她是一个人扛过来的。她没戳破,轻轻 "嗯" 了一声:"行,那就不强求你。" 话头就这么岔了过去。
裴叙言就是这时候进来的。
他在门口站了片刻。那半句话他听见了 ——"不是一个人了"。四年了,他听说她结了婚,一直不肯信。可这话从她嘴里亲口说出来,心跳还是漏了一拍,紧接着涌上来一阵钝钝的疼。还有半句,他也听见了 —— 伴娘,她不打算当。
伴郎是早就定下的。他原想着,明天婚礼上,伴娘若是她,好歹…… 这念头没成形就散了。他也想跟陆则尧说 "换人",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 —— 发小大喜的日子,他开不了这个口。
他脸上没带出什么,迈步进了屋。
" 叙言,坐。" 众人招呼。他应着,进门时视线先往温晴初坐的那边掠了一下,又平平地移开。
他选了靠角落的位子坐下 —— 离她最远,又正好能看见她。有人递了杯酒,他接过来,没急着喝。屋里聊得热闹,他不怎么接话,偶尔应一声。他的目光落在温晴初身上,她低头喝茶的样子,听人说话时微微偏头的习惯,都和四年前一样。她偶尔抬头,他就移开眼,把杯里的酒抿了一口。也不知从哪一杯起,一杯见了底,又续了一杯。
他的坐姿依旧笔直,脸上也看不出什么,只有苏珩远远地多看了他两眼,没说话。
门又被推开,纪星遥裹着风进来:"堵车,来晚了。" 她是大院里的军医,和温晴初也是打小认识。看见温晴初,她眼睛一亮:"小初,真是好久不见。" 温晴初站起来迎她:"星遥。" 两个人拉了手,说了几句体己话。
苏晚柠等她们寒暄完,才开口:"星遥,伴娘还缺一个,你来怎么样?"
纪星遥的目光越过众人,往角落飘了一下 —— 裴叙言坐在那儿,明天他是伴郎。她答得很快:"好。" 快得像怕谁反悔。这才转回脸来,声音也轻了几分:"叙言,好久不见。"
裴叙言朝她举了举杯:"星遥,上个月军部才见过,哪来的好久。" 他随口应着,目光却不受控地往温晴初那边飘了一下。
纪星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—— 温晴初正低头喝茶。她嘴角的笑意没变,眼神里的光却淡了淡。她没说什么,转身落了座。
苏晚柠举起杯,脸上带着一点薄红:"今晚可是我单身的最后一夜 —— 不醉不归!"
众人哄然响应,杯盏碰在一起。有人给温晴初也倒了一杯,递到她手边:"小初,四年没见了,这一杯你得喝!"
温晴初接过杯子,看着那杯酒,问了一句:"可以不喝不?"
"哎,就一杯嘛!"
她摇摇头,还是那句,声音不大:"可以不喝不?" 她没说为什么,也不解释 —— 向来不愿麻烦别人,也从不让人知道她身上那些说不出口的事。话说到这份上,旁人也不好再劝,笑着把酒杯收了回去:"行行行,不喝就不喝。"
林知夏凑过来,把自己那杯往她杯沿上一碰:"你不喝,我替你喝!" 仰头就干了。
温晴初端了杯温水,跟他们碰了碰。
裴叙言那段的观察也跟着改 —— 他太了解她这句 "可以不喝不" 的分量,
角落里,裴叙言的视线一直落在温晴初身上。他看见她接过那杯酒,听见她问 "可以不喝不"—— 软软的,像是商量,其实是没得商量。他太了解她了:她这人,真不想做的事,从来不解释,就那一句,问完就算。他看见她比四年前更瘦了,肩胛骨撑着针织衫,薄薄的一片。他心里那点疼,压都压不下去:她在国外这些年,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?有人劝她喝酒的时候,他手里的杯子握了又松 —— 他想替她挡,可他又有什么立场?四年了,她的事,早轮不到他管。
后来不知是谁又给温晴初添了杯酒,杯壁上凝着水珠,是加了冰的。她正偏头跟林知夏说话,没看,端起来就喝了一口。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的瞬间,她心里咯噔一下 —— 坏了。
但她脸上没带出什么,接着话头说了下去。只有她自己知道,那口酒像一块冰坨子,沉甸甸地坠在胃底,正等着发作。
她从前身体好得不像话 —— 大院里出了名的铁打的姑娘,大冬天吃冰棍都不带皱眉的,痛经是什么滋味都不知道。生孩子那年着了凉,把一副好底子生生磨坏了。如今一口冰酒,就够她受的。
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,那股劲儿上来了。胃里一阵阵地翻涌,像有什么东西顶着要往上冲。她攥住桌沿,指甲掐进掌心,把那阵恶心硬压下去 —— 脸色却一点点白了,额角渗出一层细汗。
林知夏先发觉,凑过来:"小初,你脸色怎么这么白?"
温晴初缓了缓:"没事,我去趟洗手间。" 她起身,步子有些发飘。林知夏要扶,她按了按她的手:"我自己可以,没事。"
角落里,裴叙言放下酒杯,跟着起了身。屋里正热闹,没人留意少了两个人。
洗手间的门没关严,留着一道缝。裴叙言走到门口,就听见里面压不住的反胃声 —— 她扶着洗手台,吐得厉害,一声接一声。他站在门外,攥着拳,指节发白 —— 想进去,又迈不动步。他进去了能做什么?她不会想让他看见这个样子的。
里面的声音断断续续,歇了一会儿,又猛地压上来一阵 —— 她还在难受。
他到底没忍住,敲了两声门,没有回应,推开了门。
温晴初正扶着洗手台,弯着腰,肩胛骨一耸一耸的,干呕声压在喉咙里。听见动静,她抬头,看见是他,愣了一下,随即别开眼,扶着台沿直起身:"你怎么在这儿。"
裴叙言没答,抽了几张纸巾,递过去。
她偏过头,躲了一下,到底还是伸手接了过去,自己低头擦了擦嘴角。
"还难受吗。" 他问。
她摇摇头,没说话。
他看着她,心里的疑问压不住地往上冒:她以前不是这样的。小时候大院的操场上,大冬天她跑得比谁都欢,手冻得通红也不肯戴手套,谁都比不过她。如今一杯带冰的酒,就吐成这样 —— 她在国外这些年,到底把身体熬成了什么样?他想问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—— 他太了解她了,她不想说的事,谁也问不出来。
他没再问,伸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—— 生疏得像哄小孩,又怕碰疼了她。她低着头,睫毛动了动,没说话。
他转身出去,倒了杯温水回来,递到她手边:"喝点温水。"
她接过去,低头喝了一口。温的,顺着喉咙下去,胃里那团冰坨子,好像化开了一点。她没抬头,声音有点哑:"谢谢。"
裴叙言看着她,喉结动了动,到底没说出别的:"…… 走吧,回去。"
两个人一前一后回了席。屋里还闹着,没人留意他们离开过多久。温晴初坐下,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温水,没喝。裴叙言回到角落,有人递了杯新酒,他接了,也没喝。
隔着一屋子的人声,谁也没看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