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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第 13 章 曾竹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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曾竹推门回来的时候,许思远已经把枕头拍松了,靠在床头,被子拉到腰上,整个人摆出一副“我很乖我在养病”的架势。但曾竹一眼就看穿了,他站在门口没动,手里的塑料袋攥得哗啦响。
“你又笑什么。”
“没笑。”
“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。”
许思远把嘴角收回来,拍了拍床沿:“过来。”
“干嘛。”
“过来嘛。”
曾竹磨蹭了两秒,还是走过来了。他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,里面是刚买的鱼汤,打包盒上印着“少油少盐”四个大字。许思远看了一眼那个盒子,又看了一眼曾竹。
“你专门跑出去买的?”
“医院食堂没有。”曾竹说,“我去的对面那家。”
许思远没说话。医院对面那家鱼汤店要走十五分钟,还得过两个红绿灯。曾竹拎着汤回来的时候估计跑了一段,额角有薄汗,头发黏在鬓角上。
“坐。”许思远又拍了拍床沿。
曾竹这次没犟,侧身坐下了,背对着他,像是不太想面对面。许思远看着他后脑勺翘起来的一撮毛,伸手按了按。曾竹没动,任他按着。
“护士还说什么了?”
“没说什么。”
“曾竹。”
曾竹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。许思远叫他全名的时候,通常意味着他不想跟他绕。
“她说你白细胞太低了。”曾竹的声音很低,“说化疗可能要暂停。”
许思远嗯了一声。
“还说——”曾竹顿了一下,“还说让家属做好准备。”
病房里安静下来。护士推车从走廊经过,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。许思远把手从曾竹后脑勺收回来,放在自己膝盖上。
“做什么准备。”许思远说,“她吓唬你的。”
“她没吓唬我。”
“那你想做什么准备?”
曾竹不说话了。他的背挺得很直,但许思远看见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攥成了拳头,指节泛白。许思远盯着那个拳头看了两秒,然后张开手臂。
“过来。”
曾竹没动。
“小猪,过来。”
“干嘛。”
“让你过来就过来。”
曾竹磨蹭了一下,还是转过身,被许思远拽着胳膊拉进了怀里。他整个人僵着,像只被强行搂住的猫,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往哪放。许思远一只手搂着他的背,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,把他脑袋摁在自己肩膀上。
“好了。”许思远的声音贴着他耳朵,又低又轻,“不委屈。”
曾竹的呼吸打在他颈侧,很重,一下一下的。许思远感觉到他的肩膀在抖,很轻微的,不仔细感觉根本察觉不到。
“不哭。”许思远又说了一遍,手掌在他后脑勺上慢慢揉了揉。
“我没哭。”曾竹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,鼻音很重。
“嗯,没哭。”
“护士骂的是你,我有什么好哭的。”
“对,你没什么好哭的。”
曾竹的拳头慢慢松开了。他悬在半空的手终于放下来,攥住了许思远病号服的前襟。攥得很紧,指节发白,像是怕一松手许思远就会散架。
“哥哥。”曾竹突然说。
许思远的手停了一瞬。
曾竹从来不叫他哥哥。二十四岁的曾竹只会骂他王八蛋、坏人、大猪,急了就叫许思远,连名带姓,咬得清清楚楚。他从来没叫过哥哥。
“你叫我什么?”
“哥哥。”曾竹又说了一遍,声音闷闷的,带着鼻音,像四岁那年电话里的那个小孩,“你是我哥哥。”
许思远闭上眼睛。他把下巴搁在曾竹头顶上,感觉到他头发蹭着自己的下颌。曾竹的头发很软,有一点点汗味,混着洗发水的味道。
“嗯。”许思远说,“我是你哥哥。”
“你以后不在了,”曾竹的声音从胸腔里传上来,震在许思远心口上,“我叫谁哥哥。”
许思远的手臂收紧了一点。
“叫谁都行。”
“别人都不是你。”
“那就不叫。”许思远拍了拍他的背,“叫大猪也行。”
曾竹在他肩窝里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带着水汽,又湿又哑,但确实是笑了。他攥着许思远前襟的手松了松,然后又攥紧。
“大猪。”
“嗯。”
“小猪。”
“嗯。”
“哥哥爱你。”许思远说。
曾竹在他怀里僵了一下。然后他把脸埋得更深了,几乎是把自己整个人塞进了许思远胸口。许思远感觉到那一小片病号服湿了。热的,慢慢洇开。
“你别说这种话。”曾竹的声音糊成一团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像遗言。”
许思远笑了一下。他低头亲了亲曾竹的头顶,嘴唇碰到那撮翘起来的头发。
“不是遗言。”他说,“是天天都要说的。今天说了明天还说。后天也说。大后天也说。”
“你说不了怎么办。”
“我就是小狗。”
曾竹在他怀里闷闷地骂了一句。许思远没听清,但大概是什么王八蛋。他搂着曾竹,感觉怀里这个人从紧绷慢慢变软,从僵硬慢慢变热,最后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了。
“小猪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中午跟一个人打电话。”
“谁。”
“一只小猪。”许思远说,“十岁的。他数学考了一百分,高兴得不行。”
曾竹从他怀里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鼻尖那颗痣被泪浸得有点发亮。他看着许思远,表情复杂,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。
“我跟他讲,”许思远伸手抹了抹他眼角,“你以后会遇到一个叫许思远的人。那个人特别坏。”
曾竹盯着他。
“但是你别对他太凶。”许思远说,“他其实挺喜欢你的。”
曾竹看了他很久。然后重新把脸埋回他肩膀上,闷声说:“他有多喜欢。”
“特别喜欢。”
“比红烧肉还喜欢?”
“比红烧肉还喜欢。”
曾竹在他肩窝里哼了一声。那个哼声带着鼻音,又委屈又傲娇,像只终于被哄好的猫。
许思远搂着他,看着窗外。天快黑了,路灯亮起来。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落在曾竹后背上。
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个路灯。想起四岁的曾竹蹲在灯底下,膝盖上贴着歪歪扭扭的创可贴。想起八岁的曾竹在小卖部门口数着秒等他电话。想起十岁的曾竹骂他臭不要脸然后攥着电话线不挂。
现在二十四岁的曾竹在他怀里。鼻尖红红的,眼眶红红的,耳朵也红红的,但人还在。
人还在。
“小猪。”
“嗯。”
“鱼汤凉了。”
“凉了也是你喝。”曾竹从他怀里坐起来,拿过塑料袋,把打包盒打开。鱼汤的香气飘出来,确实很淡,少油少盐的。
许思远接过他递来的勺子,喝了一口。味道寡淡,但他没说。
“好喝。”他说。
“骗人。”曾竹看着他,“没放盐。”
“那也好喝。”
曾竹瞪了他一眼。许思远冲他笑。曾竹别过头去,但嘴角翘了一下,很快就压下去了。
“明天给你带鸡蛋羹。”曾竹说。
“好。”
“不放油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再偷吃红烧肉——”
“我就是小狗。”
曾竹看着他,忽然伸手,弹了一下许思远的额头。力道很轻,指尖蹭过去就收了。
“小狗哥哥。”曾竹说。
许思远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笑得眼睛弯起来,嘴角咧开,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点亮了。
“小老婆。”
“啊!”曾竹炸了,“你又叫!”
“你刚才叫哥哥了。”
“我叫哥哥怎么了!你本来就是我哥哥!”
“那哥哥叫你小老婆怎么了。”
“不一样!”
“怎么不一样。”
曾竹气得站起来,在床边转了两圈。许思远靠在枕头上看他,端着鱼汤慢慢喝。曾竹转完两圈又走回来,恶狠狠地指着他:“你再叫一声,我明天不来了。”
“小老婆。”
曾竹瞪了他三秒。然后弯腰,把许思远手里的勺子抢过来,舀了一勺鱼汤,塞进他嘴里。
“喝!”曾竹说,“喝完再叫。看我不咸死你。”
许思远含着勺子笑。鱼汤是淡的,但他尝到了甜味。
窗外路灯全亮了。橘黄色的光铺进来,照在两个人身上。
许思远想,这样就很好。二十年前的小猪在路灯底下等他。二十年后的小猪在病房里喂他喝汤。
两个都在。
两个他都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