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、第 12 章 曾竹把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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曾竹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进许思远碗里的时候，病房门被推开了。
护士长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病历本，目光从许思远脸上扫到床头柜上的外卖盒，再扫到曾竹手里的筷子。空气安静了两秒。许思远嘴里还含着一块肉，嚼也不是，咽也不是。
“红烧肉？”护士长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像针尖。
曾竹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“化疗期间，”护士长走进来，拿起外卖盒看了一眼，“高脂肪，高油，高盐。许思远，你嫌自己身体太好是不是？”
许思远把嘴里的肉咽下去，笑得有点僵硬：“就吃两块。”
“两块？”护士长把盒子翻了个面，底下一层油，“这盒子里半斤油。你这几天白细胞多少自己心里没数？昨天刚打了升白针今天就敢这么吃，你是不是想再躺回去？”
许思远不说话了。护士长转头看曾竹，曾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家属？”护士长问。
“我——”曾竹张了张嘴。
“平时不检查他饮食的？”护士长的语气更严厉了，“化疗病人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你不知道？红烧肉，还买这么油的一家，你这家属怎么当的？”
曾竹的脸红了。这次不是因为害羞，是因为别的什么。他攥着筷子站在床边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鼻尖那颗痣在日光灯底下微微发白。
“我……”曾竹的声音低下去，“他说想吃。”
“他说想吃你就买？”护士长把外卖盒盖上，啪地扔进垃圾桶，“他说想吃毒药你也给他买？他这情况你比我清楚，骨癌晚期，化疗效果本来就不好，饮食再跟不上，你让他拿什么扛？”
曾竹没说话。许思远看见他的手在抖，筷子尖微微发颤。他想开口，但护士长一个眼神扫过来，把他堵回去了。
“还有你。”护士长把矛头转回来，“你自己身体什么情况不知道？止疼片今天吃了没？营养液打完了没？饭前血糖测了没？你倒好，红烧肉吃得挺香。你知不知道你上周的血象报告我看了都替你捏把汗？”
许思远乖乖点头：“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什么了？”
“以后不吃了。”
“你上次也说以后不吃了。”护士长翻开病历本，在上面刷刷写了几笔，“再让我逮着一次，我就给你把饮食单子贴在床头，让每个进来的人都看看，这个病人偷吃红烧肉。”
许思远笑了一声。护士长瞪他，他立刻把笑收回去。
“笑什么笑。”护士长把病历本合上，“你家属也是，年纪轻轻的，照顾人不会照顾。你俩到底谁管谁？”
“他管我。”许思远说。
“他管你？”护士长看了曾竹一眼，“他连你不能吃红烧肉都不知道，他管你什么了？”
曾竹站在那儿，筷子还攥在手里，垂在身侧。许思远看见他低着头，睫毛压下来，盖住了眼睛。但耳朵还红着，从耳尖一路烧到脖子。
“护士长，”许思远开口，“他平时管得挺好的。今天是我非要吃，他拗不过我。”
“你少替他说话。”护士长把病历本往胳膊底下一夹，“家属，你跟我出来一下。”
曾竹抬起头，看了许思远一眼。那一眼里有慌张，有窘迫，还有一点许思远读不太懂的东西。他把筷子放在床头柜上，跟着护士长出去了。
门关上。许思远坐在床上，看着垃圾桶里的外卖盒。红烧肉的油凝结在盒壁上，白花花的。
他闭上眼睛。
过了大概十分钟，门重新开了。曾竹走进来，脸上的红已经退了，但眼眶有点红。他走到床边，把床头柜上的筷子收走，又去洗手间拿了块湿毛巾，把柜子上的油渍擦干净。
全程没说话。
许思远看着他。曾竹擦完柜子，把毛巾放回洗手间，回来站在床边，低头看着许思远。
“护士说，”他的声音很平，“以后不能吃红烧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能吃油腻的。不能吃辣的。不能吃硬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要多吃鸡蛋。多吃鱼。多吃青菜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让我每天汇报你吃了什么。”
“你汇报呗。”
曾竹站在那儿，手垂在身侧，指尖蜷了蜷。许思远伸手去够他的手，曾竹没躲，让他够着了。许思远捏了捏他的手指，曾竹的手还是热的，但指尖有点凉。
“小猪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哭啦？”
“没有。”曾竹的声音闷闷的，“护士骂的是你，我哭什么。”
“那你眼眶红什么。”
“风吹的。”
“病房里哪来的风。”
曾竹不说话了。许思远拽了拽他的手，把他往床边拉。曾竹顺着他的力道弯下腰，许思远抬手摸了摸他的眼角。干的。
“没哭。”许思远说。
“说了没哭。”
“那你这表情。”
“我什么表情。”
“像四岁那年蹲在路灯底下等不到电话的表情。”
曾竹愣了一下。他大概没听懂，但许思远看得清楚。二十四岁的曾竹和四岁的曾竹，在某个特定的瞬间会重叠。那种委屈，那种憋着不说的倔，那种“我明明很生气但我不想让你看出来”的拧巴。
“许思远。”曾竹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想吃什么跟我说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但是我说不能吃就不能吃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再偷吃红烧肉——”
“我就是小狗。”
曾竹盯着他看了两秒，然后弯了弯嘴角。那个笑很淡，转瞬即逝，但许思远看见了。
“小狗。”曾竹念了一遍。
“小老婆。”
曾竹的手从他掌心里抽走了。他直起身，瞪了许思远一眼，但耳朵又红了。
“你再叫。”曾竹说，“我去把护士长叫回来。”
“叫吧。”许思远靠在枕头上，笑得不要脸，“让她看看我家小老婆多凶。”
曾竹转身就走。走到门口又停下来，没回头，丢下一句：“明天给你带鱼汤。你老实等着。”
“好。”
曾竹推门出去了。许思远把脸埋进枕头里笑。枕头上有消毒水的味道，还有一点红烧肉残留的香气。
他笑了一会儿，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事。
四岁的曾竹在路灯底下等他，等不到就生气，生气了就骂他小狗。八岁的曾竹在小卖部门口等他，等到电话就炸毛，炸毛了就说“你再说一遍试试”。十岁的曾竹在小卖部门口骂他“臭不要脸”，骂完还是攥着电话线不挂。
二十四岁的曾竹在病房里被护士骂，骂完回来给他擦桌子，说明天带鱼汤。
四个曾竹。
一个比一个凶。一个比一个嘴硬。一个比一个让他舍不得死。
许思远翻了个身，把手机拿出来。下午的电话已经打过了，他翻到通话记录，看着那一栏“—”的时长标记。
明天三点，他还要打。
打给十岁的小猪，告诉他红烧肉被护士没收了。
打给二十四岁的小猪，告诉他鱼汤别放姜。
两个都要打。
两个都不能忘。
两个忘了会生气的。
作者有话说
第12章 第 12 章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