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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6、第三十六章 手心开始热了 蓝花楹下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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内罗毕的早晨来得很快。
太阳从草原那头升起来,跳过金合欢树的树冠,直接砸在院子里。蓝花楹的叶子被晒得发亮。程杳坐在树下面的旧木椅上。面前摊着笔记本。膝盖上放着那本刚出版的小说《渡口》。她翻到最后一页。看了一遍。又翻回扉页。看着那行字。“献给陆时微。也献给所有在渡口等过的人。”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合上书。放在膝盖上。抬起头。
陆时微在院子另一头。蹲在地上。面前是第二十二只大象。楠木的。已经开始雕了。刻刀落在木头上。很轻。很慢。程杳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站起来。走过去。蹲在陆时微旁边。看着她雕。陆时微没有抬头。但她的手停了一下。然后继续走。
“第二十二只。给谁。”程杳问。
“给明天。”
“明天是什么。”
“明天是你。也是我。也是我们。”
“那今天呢。”
“今天是现在。”
“现在是什么。”
“现在是你蹲在我旁边。看我雕大象。蓝花楹在落。糖在口袋里。小说在椅子上。石头在箱子里。笔在桌上。门开着。”
程杳没有说话。她站起来。回到椅子上。坐下来。翻开笔记本。拿起蓝笔。开始写。写了几行。然后她停下来。看着远处。草原很宽。天很蓝。云很低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低下头继续写。写了一会儿。她听见陆时微说了一句话。很轻。像自言自语。
“程杳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小说里写的那句话。‘她跑了十年。她追了十年。最后她们都累了。她们坐下来。发现渡口旁边有一棵树。树下面有阴凉。她们就坐在那里。不跑了。’你写的是我们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但你没写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我们不是坐在渡口旁边。我们是坐在蓝花楹下面。”
程杳抬起头。看着她。陆时微放下刻刀。转过身。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视。
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意思是。渡口是等船的地方。蓝花楹是等人的地方。我们不是在等船。我们是在等彼此。等到了。就坐下来了。船来不来。跟我们没关系了。”
程杳看着陆时微。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低下头。在笔记本上改了一行。把“渡口旁边”划掉。改成“蓝花楹下面”。她改完之后抬起头。看着陆时微。“这样呢。”
“可以。”
程杳合上笔记本。站起来。走到陆时微旁边。坐在她旁边。两个人肩并肩。看着远处。风很轻。蓝花楹的花落下来。落在两个人身上。落在第二十二只未完成的大象上。陆时微拿起刻刀。继续雕。程杳看着她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说。
“你以前雕大象。都雕很大。为什么现在雕的越来越小。”
“因为以前我雕的是‘我以为的你’。很大。很远。我看不清。现在雕的是‘我看到的你’。很小。很近。我攥在手心里就行。”
程杳伸出手。覆在陆时微的手上。陆时微的手很凉。她的手很烫。贴在一起。过了一会儿。凉的那只不那么凉了。陆时微放下刻刀。把程杳的手翻过来。掌心朝上。她低下头。在程杳的掌心里写了一个字。用指尖写的。很轻。痒的。程杳低头看。是一个“热”字。
“热什么。”
“手心开始热了。”
程杳攥住她的手。攥得很紧。然后她站起来。走到蓝花楹树下面。坐下来。背靠着树干。她闭上眼睛。风从草原那头吹过来。很轻。带着草和泥土的味道。她听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听见脚步声。陆时微走过来。坐在她旁边。两个人肩并肩。背靠着同一棵树。程杳没有睁眼。但她伸出手。放在两个人中间。掌心朝上。陆时微把手放上去。手心对手心。两只手都是凉的。但贴在一起。过了一会儿。手心开始热了。
“程杳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画门。画了十几年。每一页日记背面都画一扇门。门关着。门缝里有光。你那时候在想什么。”
“想有人来敲门。”
“现在呢。”
“现在不用想了。门开着。不用敲。”
“你以后还画吗。”
“画。但画开着的门。门里面有一张桌子。桌子上有一盘饺子。五个人坐在桌边。旁边有石头。有蓝笔。有毛衣。有大象。有糖。有一个行李箱。和一个纸箱。”
陆时微没有说话。她转过头。看着程杳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低下头。吻了程杳的额头。很轻。只有一秒。然后她退开。程杳睁开眼睛。看着她。
“不是额头。”
陆时微看着她。嘴角动了一下。很轻。像笑。又像在忍。然后她低下头。吻了程杳的嘴唇。很轻。只有一秒。然后她退开。程杳睁开眼睛。看着她。眼睛里很亮。像有星星。陆时微也看着她。眼睛里很亮。像有草原。两个人谁也没说话。但谁也没动。过了一会儿。程杳说。
“你以前说。先额头。剩下的慢慢来。”
“对。”
“现在呢。”
“现在不用慢慢来了。”
程杳笑了。很轻。眼睛弯的。她伸出手。覆在陆时微的手上。这一次。她没有说话。只是攥着。攥得很紧。两个人坐在蓝花楹下面。肩并肩。看着远处。内罗毕的灯亮了。星星也亮了。风很轻。花落了一地。没人扫。
那天晚上程杳坐在工作台前面。翻开笔记本。写了一段。关于今天。关于蓝花楹。关于手心开始热了。写完之后她读了一遍。然后她在最后一行补了一句话。“她蹲在墓碑前面。额头抵着石头。没有哭。但她攥着我的手。攥得很紧。我知道。她在跟过去告别。用她自己的方式。不声不响的。但很用力。”她合上笔记本。站起来。走到院子里。陆时微坐在蓝花楹下面。手里攥着第二十二只大象。已经雕完了。底座上刻了一个字。“热”。程杳走过去。坐在她旁边。两个人肩并肩。看着星星。谁也没说话。风很轻。蓝花楹的花落下来。落在两个人身上。落在第二十二只大象上。落在两只手中间。
程杳闭上眼睛。快要睡着的时候。她听见陆时微说了一句话。很轻。像自言自语。
“程杳。”
“嗯。”
“门开着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你日记背面的门。以前都是关着的。现在开着。”
程杳没有睁眼。但她笑了。很轻。眼睛弯的。在月光下面。不明显。但陆时微看见了。她低下头。继续攥着那只大象。第二十二只。楠木的。很轻。很暖。底座上的“热”字。在月光下面。像一颗小星星。
第二天早上程杳醒来的时候。陆时微已经不在床上了。她坐起来。揉眼睛。看见工作台上多了一只大象。很小。只有拇指大。乌木的。黑色的。鼻子很长。微微上翘。底座上刻了一个字。“热”。程杳把那只大象攥在手心里。很轻。木头是温的。被陆时微的手捂暖了。她低头看那个字。“热”。不是“杳”。是“热”。她攥着那只大象。走出房间。院子里。陆时微坐在蓝花楹下面。正在削第二十三只。程杳走过去。蹲下来。把那只大象举到她面前。
“这个字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意思。”
陆时微停下手里的刀。看着她。“你昨天说的。手心开始热了。我觉得好。就刻了。”
程杳把那只大象攥在手心里。很紧。然后她站起来。走到陆时微身后。从背后抱住她。很轻。只是手臂环住她的脖子。下巴搁在她肩膀上。陆时微没有动。但她的手放下了刻刀。放在膝盖上。程杳的呼吸落在她耳边。很轻。很暖。
“陆时微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雕大象。都雕很大。为什么这只这么小。”
“因为这只不是给别人看的。是给你攥在手心里的。”
程杳把脸埋在她肩膀上。没有说话。陆时微也没有说话。两个人就那么坐着。蓝花楹的花落下来。落在程杳的头发上。落在陆时微的肩膀上。落在第二十三只未完成的大象上。风很轻。太阳很暖。院子里的土路上,有一行脚印。从门口延伸到工作台前面。是从前跑掉的人留下的。现在不跑了。脚印还在。但人回来了。
那天下午程杳坐在蓝花楹下面。继续写小说。最后一章。她写了三页。第四页。她停住了。陆时微坐在她旁边。雕第二十三只大象。快雕完了。程杳看着她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说。
“陆时微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在非洲。每年蓝花楹开的时候。都在做什么。”
“拍大象。拍狮子。拍草原。拍完回来。坐在帐篷门口。看花。看一会儿。然后回帐篷。睡觉。”
“一个人。”
“对。”
“现在呢。”
“现在坐在这里。雕大象。看你写字。听你翻页。”
“不看花了。”
“看你。比看花好。”
程杳低下头。继续写。她写了第五页。第六页。写到最后一页的时候。天已经暗了。蓝花楹的花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了。只有香味。很淡。程杳写完最后一行。合上笔记本。放在膝盖上。她看着远处。内罗毕的灯亮了。星星也亮了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说。
“我写完了。”
陆时微放下刻刀。看着她。“结局呢。”
“她追到了。她没跑。她们坐在一棵树下面。吃糖。手心开始热了。”
陆时微没有说话。她站起来。走到程杳面前。蹲下来。两个人面对面。她伸出手。放在程杳的膝盖上。掌心朝上。程杳把手放上去。手心对手心。两只手都是凉的。但贴在一起。过了一会儿。手心开始热了。程杳低头看着两只手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抬起头。看着陆时微。
“你以前说。你怕好。怕好了之后。有人会来拿走。”
“对。”
“现在呢。”
陆时微看着她。很久。然后她说。“现在我不怕了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拿走的那个人是你。你拿走了。就不会还回来。”
程杳笑了。很轻。眼睛弯的。她攥着陆时微的手。攥得很紧。风把蓝花楹的花吹下来。落在两个人肩上。落在两只手上。程杳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说了一句话。
“陆时微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亲我。”
陆时微看着她。没有动。过了一会儿。她低下头。吻了程杳的额头。很轻。只有一秒。然后她退开。程杳睁开眼睛。看着她。
“不是额头。”
陆时微看着她。嘴角动了一下。很轻。像笑。又像在忍。然后她低下头。吻了程杳的嘴唇。很轻。只有一秒。然后她退开。程杳睁开眼睛。看着她。眼睛里很亮。像有星星。陆时微也看着她。眼睛里很亮。像有草原。两个人谁也没说话。但谁也没动。过了一会儿。程杳说。
“你以前说。先额头。剩下的慢慢来。”
“对。”
“现在呢。”
“现在不用慢慢来了。”
程杳笑了。很轻。眼睛弯的。她伸出手。覆在陆时微的手上。这一次。她没有说话。只是攥着。攥得很紧。两个人坐在蓝花楹下面。肩并肩。看着远处。内罗毕的灯很亮。星星也很亮。风很轻。花落了一地。没人扫。
那天晚上程杳坐在工作台前面。把小说的最后一段重新抄了一遍。用陆时微的蓝笔。笔帽里那个“杳”字还在。她抄到最后一行的时候。停了一下。然后她在下面加了一句话。
“她坐在蓝花楹下面。手心开始热了。”
她合上笔记本。站起来。走到院子里。陆时微坐在蓝花楹下面。手里攥着第二十三只大象。已经雕完了。底座上刻了一个字。“热”。程杳走过去。坐在她旁边。两个人肩并肩。看着星星。谁也没说话。风很轻。蓝花楹的花落下来。落在两个人身上。落在第二十三只大象上。落在两只手中间。
程杳闭上眼睛。快要睡着的时候。她听见陆时微说了一句话。很轻。像自言自语。
“程杳。”
“嗯。”
“门开着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你日记背面的门。以前都是关着的。现在开着。”
程杳没有睁眼。但她笑了。很轻。眼睛弯的。在月光下面。不明显。但陆时微看见了。她低下头。继续攥着那只大象。第二十三只。楠木的。很轻。很暖。底座上的“热”字。在月光下面。像一颗小星星。
她不知道。在很远的地方。北京。文学院三楼。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。门牌上写着“请预约”。但门没锁。门开着。桌上摊着一份没写完的论文。旁边压着一支蓝笔。笔帽没盖。笔尖朝外。窗台上有一排石头。大大小小。都贴了标签。最上面那块。白色的。很圆。像一颗蛋。标签朝外。上面写着:“1997年7月12日。晚晚在海边捡的。她说要送给妈妈。妈妈不在了。爸爸替她收着。现在爸爸也不在了。石头在。人也在。”
程杳最后一次见到陆时微,是在肯尼亚的出租屋里。那天没下雨。陆时微穿了一件黑衣服。站在工作台前面。像一块被阳光晒暖的石头。程杳走过去。把手放在她的手上。手心开始热了。
——全书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