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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5、第三十五章 渡口 小说出版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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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版社的快递是周三下午到的。
程杳签收的时候,手在抖。快递袋很轻。她拆开。里面是一本书。封面是深蓝色的。很暗。像凌晨三点的天。封面上只有两个字。白色的。很小的两个字。“渡口”。她翻到扉页。上面印着一行小字。“献给陆时微。也献给所有在渡口等过的人。”她看着那行字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把书合上。放在桌上。退后两步。看着它。
陆时微从院子里走进来。手里攥着刻刀。第二十一只大象还没雕完。她看见程杳站在桌前。面前放着一本书。她走过来。低头看了一眼。“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
陆时微放下刻刀。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然后拿起那本书。翻开。从第一页开始读。程杳站在旁边。看着她读。陆时微读得很慢。一页一页翻。偶尔停下来。手指在某一句话上停一下。然后继续翻。程杳看着她的侧脸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走到院子里。坐在蓝花楹下面。等。
过了大约一个小时。陆时微出来了。手里拿着那本书。翻到最后一页。她走到程杳面前。坐下来。两个人在树下面。肩并肩。陆时微把书放在膝盖上。翻开最后一页。看了一眼。然后抬起头。看着程杳。
“你把我写得太好了。”
“我没有写好。我写的是真的。”
“真的。”
“每一句。你自己看。你跑的时候。是不是以为自己很聪明。别人看不出来。其实谁都看得出来。你只是不想让人看见你在跑。”
陆时微没有说话。她低下头。翻了翻书。翻到某一页。停住了。“这一章。你写我雕大象。雕了十七只。没有鼻子。你说我在等。等我知道你的鼻子长什么样。你写得太准了。准得让我觉得。你当时就在旁边看着。”
“我在旁边看着。在你告诉我之前。我就知道。你雕的大象没有鼻子。是因为你不知道怎么看一个人。你看动物看得很清楚。大象的耳朵。狮子的鬃毛。豹子的斑点。你都能拍。但你看人的时候。你不知道看哪里。你看我的时候。看的是我的后颈。我的手指。我的手。你不看我的脸。因为脸太直接了。你不知道怎么面对。”
陆时微看着她。很久。然后她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很轻。“你说得对。我看你的时候。从来不敢看你的脸。因为一看。就藏不住了。”
程杳把书拿过来。翻到某一页。“这里。你蹲在墓碑前面。额头抵着石头。我写你没有哭。但你攥着我的手。攥得很紧。那一段。我写的时候。手也在抖。因为我记得。你那天真的没有哭。但你的手一直在抖。我攥着你的手。能感觉到。你在跟叶疏告别。用你自己的身体。不声不响的。但很用力。”
陆时微没有说话。她低下头。看着自己的手。程杳也低下头。看着两只手。过了很久。程杳说。
“书的结局。我写了四个版本。第一个。你追到了。你回中国了。我留在内罗毕。第二个。你追到了。你留在内罗毕。我回中国了。第三个。你追到了。我们都回了中国。但你还在跑。我还在追。第四个。你追到了。你没有跑。我没有追。我们坐在一棵树下面。手心开始热了。”
“你选了第四个。”
“对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我不想让读者觉得。我们是一个例外。我不想让他们觉得。我们很特别。我们只是两个普通人。一个会跑。一个会追。但最后。我们都停下来了。坐在同一棵树下面。手心开始热了。”
陆时微看着她。嘴角动了一下。很轻。像笑。又像在忍。然后她低下头。翻到书的扉页。看着那行字。“献给陆时微。也献给所有在渡口等过的人。”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说。
“你以前说。渡口是等人的人。现在呢。”
“现在也是。但等的人不一样了。以前我等你。现在我等我自己。等我自己变成一个不害怕的人。等我自己变成一个不用画门的人。等我自己变成一个手心会热的人。”
“你等到了吗。”
“等到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你蹲在帐篷外面。没敲门。等我自己醒。那时候我就等到了。因为我在里面。你在外面。我们隔着一层帘子。但谁都没有走。我在等你进来。你在等我叫你。最后帘子自己开了。因为我们都等到了。”
陆时微低下头。把书合上。放在膝盖上。然后她伸出手。覆在程杳的手上。陆时微的手很凉。程杳的手很烫。贴在一起。过了一会儿。凉的那只不那么凉了。程杳攥着她的手。攥得很紧。
“你以前说。你怕好。怕好了之后。有人会来拿走。”
“对。”
“现在呢。”
“现在我不怕了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拿走的那个人是你。你拿走了。就不会还回来。”
程杳笑了。很轻。眼睛弯的。她站起来。走到院子里。从工作台上拿起那只未完成的大象。第二十一只。楠木的。很香。她走回来。递给陆时微。“把它雕完。雕完就是我们的。雕一个我们。”
陆时微接过去。刻刀落在木头上。很轻。很准。她雕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停下来。看着程杳。“你爸爸把你交给我。是他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。但他不知道。是你把我捡起来的。你捡起我的时候。我是碎的。你把我拼好了。你用的不是胶水。是蓝墨。你写的每一个字。画的每一扇门。给的每一颗糖。都在拼我。现在我拼好了。我不逃了。我在这。你在哪。我就在哪。”
程杳看着她。很久。然后她伸出手。覆在陆时微的手上。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。刻刀在木头上面。很稳。蓝花楹的花落下来。落在书上。落在未完成的大象上。落在两只手上。
那天晚上程杳在书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字。给陆时微的。很小。用蓝笔写的。“你跑的时候。不知道我在追。你停下来的时候。不知道我在等。你坐下来的时候。不知道我在你旁边。现在你知道了。我也知道了。我们不跑了。也不等了。我们坐着。手心开始热了。”
她把书合上。放在陆时微的枕头旁边。然后她躺下来。两个人面对面。中间没有距离。陆时微闭着眼睛。呼吸很轻。程杳以为她睡着了。但她的手伸过来了。放在程杳的手旁边。掌心朝上。程杳把手放上去。手心对手心。两只手都是凉的。但贴在一起。过了一会儿。手心开始热了。程杳闭上眼睛。听见陆时微说了一句话。很轻。像自言自语。
“程杳。”
“嗯。”
“门开着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你日记背面的门。以前都是关着的。现在开着。以后也开着。”
程杳没有睁眼。但她笑了。很轻。眼睛弯的。在月光下面。不明显。但陆时微看见了。她低下头。把程杳的手攥得更紧了。窗外的蓝花楹在风里响。很轻。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。听不清。但没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