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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第一章 托孤 葬礼初见。 ...


  •   程杳没哭。

      灵堂里一共十七个人穿了黑衣服。她数了两遍。第一遍数到第九个的时候,有人拍她的肩,说“节哀”。她点点头,忘了数到哪,又重新数。第二遍数到第十七,是站在门口那个女人的背影。

      那女人没进来。站在灵堂外面的台阶上。雨从屋檐往下滴,落在她左肩。她没躲。程杳隔着玻璃门看她。她穿了一件黑衣服,黑裤子,黑鞋。整个人像从夜里裁下来的一块。雨落在她肩上,洇开一个深色的圆。

      程杳看了很久。久到有人推她,说“去给你爸上炷香”。

      她转身。灵堂正中间摆着父亲的照片。圆框眼镜,灰白头发,拍照不笑,但眼睛弯的。程杳盯着照片看了几秒。她发现父亲的眼睛在看她。她移开视线。旁边供桌上摆着水果、香炉、一对白蜡烛。水果旁边有一碟糖。她伸手拿了一颗。薄荷味的。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拿。她把糖攥在手心里。

      亲戚们聚在灵堂左边。她听见有人说“这孩子心硬”。有人说“从小没妈,就这样”。有人说“她爸走了,她一滴眼泪都没掉”。程杳听见了。她把糖攥得更紧。糖纸在她手心发出很轻的响声。

     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玻璃门。那个女人已经不在了。

      公证书是第二天找到的。

      程杳在父亲书房里翻遗物。书桌第二个抽屉,一摞旧笔记本下面,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。封口没粘,折了两折。她打开。里面只有一张纸。公证处的章。日期是父亲去世前一个月。

      程杳看了一遍。又看了一遍。第三遍的时候她开始逐字逐句地读。

      父亲把名下房产和一笔信托基金留给一个叫“陆时微”的人。附加条件写在最后一栏。手写的。父亲的笔迹。蓝黑墨水。

      “请留在程杳身边,直到她不再需要你。”

      程杳把公证书放在桌上。她站起来。又坐下。又站起来。她走到书房门口。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纸。纸躺在桌上,白纸黑字,干干净净,像个笑话。

      她走回去。把公证书折起来。按原样塞回牛皮纸信封。她把信封揣进口袋。口袋里还有那颗糖。她把糖拿出来。糖纸皱了。她盯着糖看了几秒。然后她把糖放在书架上。放在父亲收集的第一块石头旁边。石头标签上写着:1997年7月12日。晚晚在海边捡的。她说要送给妈妈。

      程杳把糖放在石头上面。然后她走出书房。门没关。

      见面约在学校后门的咖啡馆。程杳先到的。她坐在角落。点了一杯美式。没喝。她拿出公证书,放在桌面上,用杯子压住一角。

      门推开了。

      程杳抬起头。是那天站在灵堂外面的女人。她今天还是黑衣服。黑高领毛衣。黑裤子。黑帆布鞋。头发扎在脑后,露出整张脸。瘦。颧骨高。下颌线很利。眼睛是浅褐色的,在阴天的光线里几乎透明。

      她走过来。在程杳对面坐下。她看了一眼桌上的公证书。然后抬起眼,看程杳。两个人对视。程杳没说话。陆时微也没说话。

      “你叫陆时微。”程杳开口。声音很平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我爸留了一份公证书。房子和信托基金给你。条件是——你留在我身边。”

      陆时微没接话。她看着程杳。浅褐色的眼睛,很安静。

      “你是他什么人?”程杳问。

      “学生。”

      “什么学生值一套房子?”

      陆时微没回答。她把视线移到公证书上,看了几秒。“他让我陪你。”

      “我不需要人陪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“那你来干什么?”

      陆时微抬起眼。她说:“我答应他了。”

      程杳盯着她。然后她拿起美式。咖啡已经不烫了,温的。她端着杯子,手腕一转,把咖啡泼了出去。咖啡落在陆时微脚边。褐色的液体溅在她的帆布鞋上,鞋面洇湿一块。杯子滚到桌角,停住了。

      咖啡馆的人都看过来。程杳没看他们。她看着陆时微。陆时微低头看自己的鞋。看了几秒。然后她说:“这双鞋是你父亲送的。”

      程杳愣住。

      陆时微抬起头:“两年前他寄到肯尼亚的。他说我以前的鞋太旧了。”她顿了一下。“你泼得对。我确实不该来。但我答应他了。”

      程杳站起来。她抓起公证书,塞进包里。她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她没回头。她说:“明天早上九点。迟到我锁门。”

      第二天早上九点,程杳开门。陆时微站在门口。一个行李箱。一个纸箱。身上还是黑衣服,和昨天一样。程杳侧身让她进来。陆时微拖着箱子走进客厅,站在中间,四下看了一圈。程杳靠在门框上看她。

      “你睡客房。左手边。”

      陆时微点头。她把箱子拖进客房。纸箱放在客厅地上。程杳看了一眼那个纸箱。没封口。里面是衣服。叠得很整齐。黑色的。一件、两件、三件、四件、五件、六件、七件。一模一样的高领毛衣。程杳数了。

      “你就没有别的颜色?”程杳说。

      陆时微从客房里探出头。她看了一眼纸箱,说:“没有。”

      程杳没再说话。她转身回了自己房间。关上门。她坐在床上。公证书在书桌上。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纸翻过来。背面是空白的。她拿起笔。在背面写了两个字。“凭什么。”

      那天晚上程杳没睡好。她听见隔壁房间有动静。很轻。像有人在叠衣服。她贴着墙听了一会儿。声音停了。然后是脚步声。走到她门口。停了。程杳屏住呼吸。门没敲。脚步声回去了。程杳躺在床上。她发现自己的手攥着被角。攥得很紧。指节发白。她松开手。被角上有五个指印。她翻了个身。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很凉。

      第二天早上她醒的时候,客厅里有声音。她推开门。陆时微站在厨房里。灶台上煮着一锅水。旁边放着一把面。陆时微看见她,说:“你醒了。”程杳说:“你在干什么。”陆时微说:“煮面。”程杳说:“你会?”陆时微说:“不会。但说明书上说,水开了放面。”程杳走过去。看了一眼锅。水没开。陆时微在等。她站在灶台前面,左手握着锅柄,右手拿着一双筷子。很认真地看着锅。像在等一个很重要的时刻。

      水开了。陆时微把面放进去。筷子搅了两下。面散开。她又搅了两下。然后她关火。把面捞出来。分了两碗。一碗放在程杳面前。一碗自己端着。坐在餐桌对面。

      程杳低头看那碗面。面坨了。汤是清的。上面什么都没有。她拿起筷子。吃了一口。没味道。她又吃了一口。陆时微也吃了一口。两个人面对面,吃一碗没味道的面。谁也没说话。

      吃完之后。程杳把碗放进水槽。她回到房间。打开书桌抽屉。公证书还在。背面她写的“凭什么”还在。她拿起笔。在下面又写了一行。“她煮的面没味道。”然后她把纸翻过来。正面朝上。折好。放回抽屉。

      冰箱上多了一张便签。蓝字。“鸡蛋在第二层。明天过期。”程杳看了一眼。撕了。扔进垃圾桶。第二天早上起来。便签又贴回去了。旁边多了一行字。“撕也没用。我记住了。”

      程杳站在冰箱前面。手里攥着那张便签。她低头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便签翻过来。背面是空白的。她从口袋里掏出笔。想写什么。笔尖悬在纸上。停了几秒。她没写。她把便签重新贴回冰箱。便签在她手指下,蓝字朝外。她回房间了。关门的时候动作很轻。

      那天下午程杳从学校回来。下着雨。她没带伞。她跑回家。在门口掏钥匙的时候,门从里面开了。陆时微站在门口。手里拿着一块毛巾。程杳头发湿了。贴在脸上。水从发梢往下滴。滴在门槛上。两个人站了几秒。陆时微把毛巾递过来。

      程杳没接。她说:“你以前在非洲。下雨怎么办。”

      陆时微的手停了一下。她说:“淋着。”

      程杳看着她。然后她接过毛巾。擦头发的时候,她闻到毛巾上有味道。很淡的皂香。和父亲书房里那块老肥皂一个味。她擦了两下。停下来。把毛巾攥在手里。

      “你用了我的肥皂?”

      “你爸的。”

      程杳没说话。她把毛巾扔回陆时微怀里。走进房间。经过客厅的时候,她看见陆时微的纸箱还放在地上。没拆。七件黑毛衣还在里面。叠得整整齐齐。纸箱旁边多了一个东西。一本笔记本。蓝色封面。很旧了。程杳停了一步。她低头看了一眼。笔记本侧面写了一个年份。是十年前的。

      程杳没碰它。她走进房间。关上门。她坐在书桌前面。翻开自己的日记。写了三行。然后翻到背面。画了一扇门。门关着。门缝里有光。她画完。合上日记。躺回床上。隔壁房间很安静。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她闭上眼睛。枕头上有水。她不知道是头发没擦干。还是别的什么。

     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。梦里有一扇门。门开着。门外面站着一个穿黑衣服的人。她走过去。走到门口。那个人转过身来。是父亲的脸。父亲看着她。张嘴说了什么。她听不见。她往前走了一步。门关上了。她醒了。天还没亮。她翻了个身。看见床头柜上有一张便签。蓝字。“你昨晚喊了。我进来看了一下。没事。就是被子掉了。我捡起来了。”

      程杳把便签攥在手里。窗外开始亮了。她听见隔壁房间有翻书的声音。很轻。一页。翻回去。又一页。她把便签折好。放进日记本。夹在画了门的那一页。门缝里的光。比昨天粗了一点。

      她掀开被子。发现被角有五个指印。是她的。但比昨天浅了一点。她站起来。打开门。冰箱上的便签还在。面坨了的碗还在水槽里。客厅很安静。客房的门关着。她走过去。在客房门口站了几秒。里面没有声音。她抬起手。想敲门。停住了。她把手放下来。转身走了。

      走到客厅中间的时候,她听见客房的门开了。她没有回头。

      陆时微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。很轻。像刚睡醒。

      “面煮好了。这次没坨。”

      程杳停住。站了两秒。然后她转过身。陆时微站在客房门口。黑毛衣。头发散着。手里拿着两个碗。

      程杳走过去。坐在餐桌前。陆时微把碗放下。今天的汤是浑的。里面加了鸡蛋。程杳拿起筷子。吃了一口。比昨天好。她又吃了一口。陆时微坐在对面。也开始吃。两个人面对面。谁也没说话。但程杳吃了两碗。

      吃完之后,程杳把碗放进水槽。她回头看了一眼陆时微。陆时微正在擦桌子。抹布从左到右。擦了三遍。程杳没说话。她走回房间。打开抽屉。公证书还在。她拿起笔。在“她煮的面没味道”下面写了一行。“第二碗还行。”

      然后她把纸翻过来。正面朝上。折好。放回去。她坐在桌前。翻开日记。在画了门的那一页背面,写了一个日期。今天的。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碗。碗里有一颗蛋。溏心的。

      她合上日记。目光落在桌角那支笔上。父亲的蓝笔。她拿起来。拧开笔帽。笔帽内侧有一道很浅的刻痕。她把笔帽凑到台灯下。刻痕里有一个字。很小。用指甲刻的。她看了很久。认出来了。

      是“杳”。

     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。她把笔帽盖回去。把笔放回桌上。她的手在抖。很轻。她把手放在膝盖上。攥紧。指节发白。

      窗外雨停了。梧桐叶落了一地。隔壁房间的翻书声停了。很安静。

      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
      和另一个人的。

      很近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章 第一章 托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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