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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薄片西瓜的夏天 那年夏天的 ...

  •   那年夏天的暑气,林越后来在很多个城市里都没有再遇到过。
      柳市的夏天是湿的,热从地面往上返,柏油路被晒出一股软塌塌的气味,蝉在香樟树上叫得不知疲倦。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,日子长得像没有尽头,人也仿佛被抽掉了骨头,整日懒懒地瘫在时间里,等一个谁也说不清的结果。
      就是在那样的一个傍晚,她被父母带去了一场同学聚会。
      父母辈的同学聚会,其实她一句也插不上嘴。大圆桌,转盘,玻璃转盘上码着一盘盘柳市本地的菜,大人们喝酒,声音一浪高过一浪,讲当年谁谁上课睡觉被老师扔粉笔头,谁谁早恋写的纸条传错了人。林越低着头扒饭,偶尔被邻座的阿姨捏一下胳膊,"哎哟,这是林越啊,都长这么大了,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。"她笑笑,喊人,再低头。
      同桌还有一个男生,安安静静地坐在他父母旁边,也低着头。
      那是温亦珩。
      他们其实在同一所学校读了五年书——柳市一中,年级里几千号人,所以并不认识,也许在操场上擦肩过,也许在公告栏前同时抬头看过一次分班表,也许都没有。五年像一层薄薄的雾,两个人各自在雾里走,谁也没看清谁。
      反倒是高考结束、雾散之后,他们才第一次真正站到了彼此面前。
      餐后不知是谁提议的,一群人意犹未尽,浩浩荡荡地挪去了温亦珩家。大人们在客厅里继续,温亦珩的妈妈从厨房端出一盘西瓜来,招呼两个小的:"你们去书房坐吧,那边安静。"
      那盘西瓜林越记了很多年。
      不是普通的牙签戳着的三角块,是去了皮、切成薄片的,一片一片,厚薄几乎一样,码在白瓷盘里,边上还摆了两只小叉子。红的瓤,黑的籽,被细心地挑掉了一些。灯光下那盘西瓜像一件摆出来的东西,精致得让人不好意思下口。
      林越吃了一片,甜,冰,汁水顺着喉咙下去。她拿着叉子,忽然有些拘谨——她想起自己家里切西瓜,从来是从中间一刀劈开,拿勺子挖着吃的。就着电视节目,上午吃半个,下午吃冰箱里的另一半,暑假就在五十来个西瓜的完美成仁中完美结束。
      温亦珩家书房不大,靠墙一整排书柜,靠窗一张书桌,桌上一盏台灯。窗外是别人家的楼栋,天空是那种夏天的、被余晖泡软了的蓝。
      两个人坐下,开始没话找话。
      后来不知怎么,就说起了林越在写的东西。
      那年头穿越小说盛行,市面上十本有八本是穿的,穿唐穿宋穿明穿清,穿成皇后贵妃公主,或者穿成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丫鬟,最后靠一首诗、一盘菜、一条肥皂、一卷造出的纸帛翻身。林越也在写,写的是汉朝,主角是陈阿娇。
      "金屋藏娇。"温亦珩说。
      "嗯。"林越点头。
      她讲给他听,很久没有跟异性讲这么多了。她说她最开始想写的,是那个著名的典故——四岁的刘彻被抱着,指着自己的表姐说,若得阿娇作妇,当作金屋贮之。多动人啊,一个孩子许下的、金碧辉煌的诺言。可是真正动笔之后,她却一点一点写偏了方向。
      "金屋藏娇,其实不是一个关于“一生一世一双人”的故事,"林越说,"是一个关于‘感情是流动的、不由人’的故事。"
      她说,金屋看上去是爱,是极致的荣宠,可"藏"这个字本身就带着封存的意思——把她放进去,把门关上,然后她就在里面,一天一天地,等着一个人来。而那个人,是皇帝。他有很多屋子,有很多金屋,这一间,慢慢地就旧了。
      "所以她后来不是输给卫子夫,"林越说,"她从住进金屋的那一天起,就已经输了。"
      话说出口,她自己先愣了一下。这些念头在她心里存了很久,却从来没有对谁讲过。写小说的人大多是,把最真的话藏进虚构里,不想当面说。
      书房里安静了两秒。窗外的蝉还在叫。
      温亦珩看着她,问:"那你给她安排的结局呢?你让她走出那间屋子了吗?"
      林越说:"还没有写到。"
      "如果你让她走出来了,"温亦珩说,"那这就不是汉朝的故事了。"
      这句话让林越沉默了很久。
      她后来回忆那一晚,发现记得最清楚的,反而不是他们聊了什么——她只记得他们"面上聊了很多",至于具体的句子,早就散了。记得住的,是那盏台灯的光落在书柜玻璃上的一小块反光,是他说话时微微偏过来的头,是他没有打断她,也没有敷衍她。
      再后来,话题就断了。
     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、悬在半空里的停顿。小说聊完了,大学也报完了,未来是一片雾蒙蒙的白,无话可接。两人开始没话找话——问对方被哪所学校录取,问会不会提前去学校看看,问有没有暑假作业,说完都笑了,高考后哪还有什么作业。一句一句,像在浅水里走路,每一步都踩得到底,谁也不肯往深处走一步。
      林越觉得微微有一点尴尬。
      这种尴尬,她太熟悉了。

      林越原来不叫林越,叫林跃。
      跃,跳跃的跃。妈妈说,这孩子从小就不肯好好走路,出门都是一蹦一跳的,像只装了弹簧的兔子。幼儿园的时候,她带着一个小男生逃学,两个人翻过墙,跑到后山去摘桔子。那山不高,树也不高,两个小孩踮着脚,拽着枝条,把青皮的桔子塞进书包,书包被撑得鼓鼓的,跑起来一路掉。回来被林越妈妈的朋友发现,把林越叫进办公室,林越的妈妈来领人,气得不行。
      小学的时候,她跟男生打架。为了什么早忘了,只记得是在操场边的沙坑旁,两个人滚在地上,她把对方的头上磕出一个包,自己膝盖磕破了皮。回家后,妈妈一边给她涂碘酒一边说:"你是女孩子啊。"
      三年级以后,林越慢慢就不怎么和男同学玩了。
      也不算妈妈明令禁止吧,是一次次之后,她自己慢慢明白过来的。妈妈不止一次说过,太淘了,还是和女孩子一起玩,比较适合。于是座位旁的男生、放学路上的男生、课间打闹的男生,都渐渐地退到了她生活的边缘。她不是被关起来了,是被一种温和的、反复的劝说,挪到了另一边去。
      也是在那个时候,"跃"字被改掉了。
      “‘跃’字不好,”妈妈说,“整天蹦蹦跳跳,没个女孩样。”
      于是林跃成了林越。少了一个足字旁,像是被人把脚底下那块跳板抽走了。说不清真是改名的缘故,还是人长大了、成熟了,总之从那以后,林越越来越安静,张扬收于内,像把一把撑开的伞慢慢合上,收进伞套里,挂在门后。
      她的活泼并没有消失,只是换了一种存在的方式——收在里面,只在少数的人面前,才露出。
      所以,高考后那个夏天的书房里,她和一个几乎陌生的男生单独坐着,才会觉得尴尬。那不是讨厌,是一种久违的、不知如何是好的生疏。三年高中,她跟男生说过的话大概不超过一百句,突然要在一间小书房里,跟其中一个聊上一个小时。
      她端起那盘西瓜,又吃了一片。

      填志愿的时候,林越几乎没有犹豫。
      她要去江浙。陵市,一座她在书上认识的城市。
      这要从《红楼梦》说起。她从小看《红楼》,看了很多遍,看的是黛玉进府时那一路的穿堂过户,是凹晶馆联诗,是"留得残荷听雨声",是那些湿漉漉的、园林里的、被雨泡软了的诗意。她想象中的江浙就是这个样子的——婉约,细腻,有水,有桥,有长长的、走不到头的巷子,青石板上长着薄薄的苔。她觉得那才是自己该待的地方。一个内敛的、把张扬收起来的人,理应属于那样一个含蓄的世界。
      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,她把那本翻旧了的《红楼》塞进了行李箱。
      陵市的确是那样的。春天有雨,一下就是好几天,雨丝细得几乎看不见,落在河面上,把整条河揉皱了。她撑着伞走过那些桥,看乌篷船从桥洞下慢慢摇出来,心里是说不出的满足——她终于到了这里。
      可是,四年之后,林越发现自己错了。
      错的不是陵市。陵市很好,比她想象中还好。错的是她对自己的判断。
      她以为自己是婉约的、含蓄的、属于烟雨的那种人,其实不是。她骨子里是柳市的。柳市人说话大声,笑起来毫无保留,夏天在路边摊吃夜宵,啤酒瓶碰得叮当响,为一件小事能跟人争得面红耳赤,转头又勾肩搭背地去吃第二摊。她的热闹、她的外放、她那种在江南显得过于直白的热情,从来都没有被"越"这个字收住,只是被她自己藏起来了——藏在一本《红楼》的后面,藏在一个关于远方的想象后面。
      在陵市,她常常觉得自己是个异乡人。不是别人排斥她,是她自己,在那些低声细语的、温温吞吞的日子里,总有一口气提不上来。陵市没有夜生活,没有柳州深夜街头随处可见的小摊。她想念柳市的吵闹,想念那种毫无遮拦的、扑面而来的烟火气。
      她曾以为去远方,是为了找到自己。四年之后她才明白:去远方,是为了确认自己从哪里出发。
      所以毕业的时候,她没有留在江浙。她回了家乡,在省城宁州找了工作。宁州离柳市不算远,坐高铁一个多小时。周末她能回去,吃妈妈做的菜,听爸爸在客厅里开着电视打呼噜。
      回到熟悉的水土里,她整个人像一棵被移回原处的植物,慢慢地,舒展了。

      然后,她又遇见了温亦珩。
      宁州不算大,柳市一中出来的校友却也不少,散在这座城市的各处,像一把被风吹散的、又悄悄聚拢的种子。他们的重逢没有一点戏剧性——甚至可以说平淡得过分。
      六年过去了,他变了一些,又好像没变。还是那种安静的、不抢话的样子,只是略黑了些,会主动找话题了。
      之后,他们开始一起吃饭、看电影、游泳
      第一次吃饭是一家烤鱼店,温亦珩没问过林越,直接和店员说:“我们吃不了太大的鱼,来条小点的吧。”“大胃王”的林越心里嘀咕:你怎知我吃不了?于是林越故意没怎么动筷,却在晚上她请温亦珩吃火锅时,展现了真正的实力。温亦珩诧异:原来你胃口挺好的。“是啊,我俩根本不熟,我的胃口你当然不知。”林越心想。看电影的时候,两个人并排坐着,中间隔着扶手,黑暗里偶尔同时伸手去拿爆米花,手指碰一下,又各自缩回去,谁也没有多说一句。
      游泳是夏天的固定项目。泳池里的水是那种被消毒水泡出来的蓝,蓝得毫不真实,像一块巨大的、凝固的玻璃。林越没有专业学过,是爸爸亲自教的头浮在水面的“狗刨式”,游久了容易累,扶着泳线在浅水区泡着,看温亦珩在深水区一趟一趟地来回,水花被他划开,又合上。有一回他游到她这边来,站在水里,抹了一把脸,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滴下来。他说:"你怎么老是待在这边?"
      她说:"我游得不好。"
      他说:"我教你。"
      他没有真的教。或者说,他教了,也只是托着她的手,让她试着把头埋进水里——她呛了一口,慌乱地抓住他的胳膊,他稳稳地站着,没有动。那一瞬间,水下的世界很安静,只有自己的心跳,和他的手臂传过来的、隔着一层水的温度。
      浮上水面的时候,林越想:他是不是在追求我?
     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,就像水里冒出来的一串气泡,接二连三,停不下来。他会在她说话的时候停下来,看着她,像当年书房里那样认真;他约她的时候,从来不找多么充分的理由——“这周末有空吗,求约”“看你朋友圈去了省图书馆,带我一起呗”“那部电影上了,一起去看呗。这些都可以是追求,也可以什么都不是。
      可是,一年多过去了。
      一年多,足够一场追求尘埃落定,也足够一段暧昧无疾而终。而他们,就这样不咸不淡、不浓烈地处着。他不说,她不问。他不说,也许是因为他本就没有那个意思;她不问,是因为问了就不是她了,徒留尴尬。
      她想起小时候,那个带着小男生翻墙摘桔子的自己。那时候的林跃,是会直接问的:"你到底要不要跟我一起去?"
      而现在的林越,只是把 问题咽回去,像当年把那个"跃"字咽回去一样。
      是我会错意了吗?她想。
      也许,这仅仅是两个校友,在同一个城市里,简单、客气、彼此不讨厌的相处而已。柳市一中几千号人,能在宁州碰见几个?碰见了,吃个饭,看场电影,游个泳,仅此而已。
      也许金屋里从来就没有人等着谁。也许她从一开始就住进了一个自己搭起来的屋子,然后守着它,等着一个也许根本不会来的人。
      窗外宁州的天黑下来。她忽然想起那个夏天的傍晚,那盘切成薄片的、精致的西瓜,和书房里那盏台灯。
      她从柳市出发,去了陵市,又回到宁州。她以为这些年的行走,是为了找到自己属于哪里。可有时候她又想,也许所有的路,都只是为了把她带到某些人面前,一次不够,还要第二次。
      第一次是西瓜,第二次是泳池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章 薄片西瓜的夏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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