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小星星》养一只小胖猫

2、生活 合

　　合租生活开始得比安生渡想象中更安静。

　　他和谢秋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，谁也不主动越界，但又在对方需要的时候恰好出现。比如他半夜咳嗽着去倒水，发现客厅灯亮着，茶几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两片切好的柠檬；比如谢秋加班回来晚了，桌上会留着一碗用保鲜膜封好的粥，旁边压着张纸条：凉了的话微波两分钟。

　　他们很少在白天碰面。谢秋早上七点出门，晚上七点左右回来，偶尔加班到更晚。安生渡投出去的简历有了回音，接连去了几家面试，结果都还不错，有一家文化公司当场就给了他录用通知，下周一入职。

　　他给妈妈打电话说起这件事的时候，妈妈在电话那头高兴地叹了口气，说：“那就好，你好好照顾自己，记得按时吃饭，别总是对付。”

　　“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
　　挂掉电话，他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。楼下有小孩在追逐，笑声传上来，又尖又亮。暮色正在往下沉，天边还残留着一线橘红色，像是谁用指甲在灰蓝的天幕上划了一道。

　　他回到客厅，发现谢秋已经回来了，正坐在沙发上拆快递。茶几上堆着几个纸箱，旁边是拆下来的胶带和泡沫纸。谢秋听见脚步声，抬头看他一眼，下巴朝茶几上的一个袋子点了点。

　　“楼下便利店买的，三明治，还有热的。”

　　安生渡走过去，看见那个塑料袋里除了三明治之外，还有一盒胃药，和一瓶矿泉水。

　　“看到你在阳台打电话，不知道你吃没吃。”谢秋说，眼睛重新落在手里的快递上，语气随随便便的，像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
　　安生渡在他旁边坐下来，拆开三明治的包装。是金枪鱼玉米的，面包片烤得微微焦黄，还带着一点温热的触感。他咬了一口，咀嚼的时候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。

　　“你会把我惯坏的。”他说。

　　谢秋拆快递的手停了一下，然后笑了一声，声音很低，从胸腔里震出来，“一盒三明治而已，说什么惯坏，你可真逗”

　　安生渡没接话，低头安静地把三明治吃完。他知道自己说的是真的。他在广州没有朋友，没有亲人，一个人住在这间八楼的合租房里，病着，藏着，每天都在和自己的身体较劲。谢秋递过来的每一杯热水、每一句随口的关心，都像是一根细细的线，缠在他坠落时的脚踝上。

　　他害怕被拉住，又贪恋那种被拉住的感觉。

　　谢秋拆完了快递，是一箱猫粮和几包猫砂。安生渡有点意外：“你养猫？”

　　“不是，楼下有几只流浪猫，经常喂。”谢秋把猫粮收进柜子里，又回头看他，“你要不要一起下去？”

　　安生渡想了想，点了头。

　　他们一起下楼。老小区的路灯有两盏已经坏了，一亮一灭地闪。空气里有下雨后残留的土腥味，混着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桂花香。谢秋走在前面，步子很大，走了几步又慢下来，等安生渡跟上。

　　“它们一般在后面的花坛那边。”谢秋说。

　　拐过一栋楼，果然看见几只猫蹲在花坛边上。三只，一黑一橘一白，眼睛里发着绿光，看见谢秋过来，都小跑着迎上来，尾巴竖得直直的。

　　谢秋蹲下来，撕开一包猫粮，倒在地上。那只黑猫立刻凑过去，脑袋一拱一拱地吃。橘猫要霸道些，挤在黑猫旁边，把大半个身子压在它身上。白猫最矜持，蹲在旁边不动，等谢秋单独把食物拨到它面前，才慢慢低下头去。

　　安生渡也蹲下来，隔着两步远看着。

　　“它叫团团。”谢秋指了指那只白猫，“胆子小，刚生过一窝，瘦得厉害。”

　　安生渡看着那只白猫，发现它的确瘦，肚子却还挂着，毛色也偏黄，看起来有点狼狈。但它吃东西的样子很慢，很认真，不像其他两只那样狼吞虎咽。

　　“它经常这样吗？”安生渡问。

　　“最近天天来，以前就偶尔露个面。”谢秋说，伸出一根手指，轻轻点了一下白猫的脑袋。团团抖了抖耳朵，没躲，继续低头吃东西。

　　安生渡忍不住也伸了手。白猫抬头看他一眼，然后蹭了蹭他的手指。那触碰很轻，像是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。安生渡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起来。

　　“它不怕我。”他说。

　　谢秋侧过脸来看他。这个角度，安生渡的侧脸正好笼在路灯的半截光里，额头、鼻梁、嘴唇的轮廓被描成一条微微发光的线。他笑的时候嘴角有浅浅的弧，眼里有光，但那种光很淡，像隔着一层很薄的雾。

　　“它难得对生人这样，说明喜欢你。”谢秋说，低下头继续拨猫粮。

　　安生渡听到这句话愣了愣才“嗯”了一声，没再说什么。

　　他们又待了十几分钟，直到三只猫吃饱了，四散而去，黑猫和橘猫钻进花坛后面不见了，白猫停在几步远的地方，回头看了他们一眼，也融进了夜色里。

　　回去的路上，谢秋说：“以后喂猫可以一起。”

　　安生渡走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，看着他的后背。谢秋走路的姿势很稳，肩宽窄腰，两只手插在运动裤的口袋里，夜风把他的衣摆吹得微微鼓起。安生渡把目光收回来，低头看自己的脚尖。

　　“好。”他说。

　　那个周末，安生渡正式入职。

　　公司不大，在珠江新城的一栋写字楼里，办公区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，望出去可以看到广州塔的尖顶，灰白色的塔身戳在蓝天里，像一根磨得发亮的针。他做的是内容策划，部门里加上他一共六个人，主管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，说话快，走路快，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。

　　安生渡适应得很快。他本来就不爱多说话，做起事来又认真，连续两天加班到九点，把手里堆积的活儿清得干干净净。主管对他颇为满意，第三天就让他独立负责一个栏目的方案。

　　同事们都很客气，客气里带着南方人特有的那种疏离。没有人问他从哪里来，都忙着自己的工作，没有时间说闲话。

　　他其实也不想被发现。

　　胃越来越会闹了。有时候是早上，有时候是深夜，有时候吃着饭吃到一半，突然一阵剧痛，痛得他筷子都拿不住。他学会了忍，学会了在洗手间里多待五分钟，用凉水洗把脸再出来，会时用指甲掐着手心分散注意力。

　　早就学会一个人承受这些。

　　那天晚上，他加班到快十点才到家，推开门的瞬间，他闻到了粥的香气。

　　客厅里灯亮着，谢秋坐在餐桌前，面前放着一锅粥，两个碗，还有两碟小菜。他抬头看见安生渡回来，没说什么，只是把其中一双筷子摆正了。

　　“回来了。”

　　安生渡站在门口，愣了愣。这一整天他都没怎么吃东西，午饭只吃了半碗饭，下午胃痛发作的时候吐了一回，怕同事发现，自己在洗手间里缓了很久才出来。此刻闻到粥香，胃忽然不痛了，反而酸得厉害，像饿极了之后的那种空泛。

　　“你做的？”他问。

　　“我哪有这个本事。”谢秋笑了一下，“我大姨，下午过来送东西，顺手煮了一锅。”

　　安生渡这才看见沙发边上放着一个塑料袋，里面装着几盒菜，还有一个用保鲜袋包好的白萝卜。他“哦”了一声，去洗手，然后坐到桌前。

　　粥煮得很好，米粒都开花了，又稠又香。安生渡盛了一碗，小口小口地喝着，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他喝得很慢，像是要把每一口的温度都记住。

　　“好吃。”他轻声说。

　　谢秋看着他，没接话。过了一会儿才说：“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？”

　　安生渡一愣，筷子停在半空。

　　“没有。”他说，低下头继续喝粥。

　　谢秋没再问。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晚饭，谢秋洗碗，安生渡站在阳台上晾衣服。夜风很轻，月亮被云遮了一半，透出朦胧的一团光。他把自己那几件T恤展开，挂上衣架，动作很慢。

　　谢秋从厨房出来，靠在阳台门边看他。

　　“你如果不舒服，可以跟我说。”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不重，但很清楚。

　　安生渡的手顿了顿。

　　“我没什么不舒服。”他说，背对着谢秋，声音听起来很平静。

　　谢秋沉默了一会儿。

　　“你每天早上五点多起来，在厨房待很久。”他说，“你门缝里的灯，有时候凌晨三点还亮着。”

　　安生渡慢慢转过头看他。

　　谢秋就靠在门边，手臂抱在胸前，脸上没有质问的意思，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，带着一种耐心的、近乎柔软的神色。

　　“我睡眠浅。”谢秋说，“你不必瞒我。”

　　安生渡的喉咙动了一下。他把手里的衣架放进脸盆，站直了，迎上谢秋的目光。

　　“我胃不好。”他说，“老毛病了。”

　　谢秋“嗯”了一声，像是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。

　　“那以后晚饭我来准备，你少吃外卖。”

　　安生渡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不用了，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。他低下头，把最后一件衣服晾起来，声音里带着一点很轻的无奈：“你这样会让我觉得自己很没用。”

　　谢秋没接话。

　　过了很久，久到安生渡以为他已经回屋了，他才听见谢秋说：

　　“安生渡，你不需要在每个人面前都那么硬撑。”

　　他站在原地，夜风吹过来，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。城市的万千灯光在远处铺开，像一张巨大的、明灭不定的网。

　　他张了张嘴，到底什么也没说。

　　那天夜里，他躺在床上，胃里暖融融的，很久没有这么舒服过。他想起谢秋靠在门边的那副模样，眉目在阳台昏黄的光里显得格外深邃，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关心自己了，除了妈妈以外的人，不知为何，心里有点闷闷的。

　　他闭上眼睛，把嘴角那一点极淡的笑意埋进枕头里。

　　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。

　　如果健康可以装进口袋，如果明天可以永远不来，如果这间八楼的小房子可以把他们与世隔绝地藏起来，该多好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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