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小星星》养一只小胖猫

1、合租室友 谢秋

　　安生渡搬进这间合租房的那天，广州下了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，整个广州市都是潮潮的。

　　他拖着个半旧的黑色行李箱站在单元楼下，雨水顺着快递柜的遮雨棚边缘往下淌，像谁在天上泼下来一盆接一盆的水，手机屏幕亮着，上面是房东发来的消息：电梯坏了，辛苦你走楼梯，在八楼。

　　他盯着“八楼”那两个字看了几秒，然后收起手机，把行李箱提起来，一级一级往上走。

　　楼梯间很窄，墙面上的小广告被潮湿的空气泡得卷了边，应急灯有一盏没一盏地亮着，走到五楼的时候他停下来，靠在扶手上喘了一会儿，胃里隐隐地绞了一下，像有只干燥的手在里面轻轻拧了一把。他咽了口唾沫，把那种熟悉的钝痛压下去，继续往上走。

　　房门是虚掩的。

　　他推开门的时候先闻到的是一股洗衣液的味道，柠檬味的，混着雨天阳台晾不干的衣服那种潮气。客厅很小，一张掉漆的折叠桌靠在墙边，上面摞着几个外卖盒，筷子横七竖八地插在里面电视机是房东留下的老款式早都过时了，屏幕右上角裂了道细纹，上面还有一层厚厚的灰，沙发上堆着两件外套，其中一件袖子垂到地上，被踩过一脚似的。

　　“有人吗？”

　　他站在玄关处问了一声，声音不大，被窗外突然炸开的一记闷雷盖过去半截。

　　没人应。

　　他换了拖鞋走进去，发现靠南的次卧门上贴着张便利贴，字写得很潦草要是不认真看的话，真看不清是什么字：你住这间，钥匙在桌上，水电费平摊，每月五号交。落款是一个“谢”字，后面跟了串手机号。

　　安生渡把那张便利贴揭下来，翻到背面，用指尖把翘起的边角按平了，然后折成小方块塞进口袋里，他推开那间卧室的门，里面比他想象中干净—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靠着墙，书桌被擦的很干净，包括房屋的地板明显是有人细心打扫的，窗帘半拉着，雨天的光从外面渗进来，把整间屋子泡成一种灰蒙蒙的蓝。

　　床单是新的，灰白条纹，叠得整整齐齐。

　　他把自己扔到床上，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光秃秃的灯泡发了一会儿呆，行李箱还立在门边，他懒得收拾，胃又在隐隐作痛了，这次更明显些，像是从胃底一路酸上来，顶着嗓子眼。他侧过身，把腿蜷起来，用手掌按住胃的位置，慢慢等那阵痛过去。

　　手机震了一下。

　　是妈妈发来的微信：“到了吗？地方怎么样？有没有人接你？”

　　他想了想，回：“到了，挺好的，室友不在，等会儿收拾完再跟你说。”

　　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枕头边，脸埋进被子里，被套上有一股很淡的柔顺剂味，应该是洗过之后没用完的余味，混着一点塑料包装的新鲜气息。他就那么趴着，听着雨打在窗户玻璃上的声音，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。

　　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。

　　雨没停，反而更大了些，风裹着雨珠噼里啪啦地砸在窗台上。客厅里亮着灯，暖黄色的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，他揉着眼睛坐起来，听见外面有动静，锅铲碰着锅底的声音，油滋滋的响着，紧接着是油烟机低沉的嗡鸣。

　　他坐了一会儿才下床，光脚踩在地板上走过去开门。

　　客厅里站着一个男人。

　　背对着他，站在开放式厨房的灶台前。个子很高，肩宽腿长，穿一件深灰色的短袖T恤，后颈的头发修得很短，露出下面一小截被晒得微微发红的皮肤。他正在炒饭，锅铲在锅里翻得很快，手腕一抖一抖的，另一只手撑着料理台，袖口卷到小臂中间，露出结实匀称的肌肉线条。

　　油烟机的声音很大，他好像没听见安生渡开门。

　　安生渡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，直到那人关火，把炒饭盛进盘子里，转了个身。

　　视线对上的那一瞬间，两个人都愣了一下。

　　谢秋。

　　安生渡看到他的正脸，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：这人的眉眼长得真利落。眉骨高，眼窝深，鼻梁挺直，嘴唇偏薄，不说话的时候整张脸显得有点冷，长得这么好看不当明星真是可惜了，但他看到安生渡之后，先是挑了一下眉，然后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，那个冷就碎掉了。

　　“醒了？”他把手里的盘子往桌上一放，“饿没饿？我炒多了吃点？。”

　　安生渡站在原地没动。

　　他还没完全睡醒，脑子有点钝，眼前的画面像是从别人的生活里切出来的一帧：潮湿的雨夜，亮着暖黄色灯泡的客厅，一个陌生男人站在油烟尚未散尽的厨房里，把一盘炒饭推向他。

　　“我不饿，”他说完才觉得嗓子发紧，咳了一声，“谢谢。”

　　谢秋没说什么，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下，拿起筷子开始吃。吃得很慢，一口一口的，偶尔抬头看安生渡一眼，目光不避不闪，带着点打量的意思，但又不让人觉得被冒犯。

　　“饭在锅里还有，”谢秋说，“想吃自己盛，不想吃就算了。”

　　安生渡犹豫了一下。

　　“你吃吧，”他说，“我先收拾东西。”

　　他转身回了房间，关上门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。胃里空得发慌，同时又有点犯恶心，那种拧着扭着的感觉又上来了，像是有人拿钝刀在腹腔里慢慢地磨。他等难受过去，然后蹲下来，把行李箱打开，开始往外拿东西。

　　衣服、书、几盒药。

　　他把药盒拿出来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，几盒铝塑包装的胃药，白色的盒子，上面的字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太清。他把它们塞进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里，用几本笔记本压住了。

　　外面传来椅子拖地的声音，然后是脚步声，经过他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
　　“热水器要开一会儿才有热水，别等凉了。”

　　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，闷闷的。

　　安生渡应了一声：“好。”

　　脚步声远去了，对面那间卧室的门开了又关了。

　　安生渡坐在床沿上，手搭在膝盖上，慢慢地把那口气吐出去。窗外雨还是没停，噼里啪啦地响，像是永远不会停一样。他把窗帘拉开一条缝，看见雨滴顺着玻璃往下滑，每一滴都映着对面楼宇间零星的灯光。

　　手机又响了。

　　还是妈妈：“吃晚饭了吗？别饿着，你胃本来就不好。”

　　安生渡看着那行字，拇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，回：“吃了，室友炒了炒饭，挺好吃的。”

　　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里，躺回床上，盯着天花板上那块被雨水渗出来的水渍看。那水渍像一个不规则的图案，边缘模糊，像只张开翅膀的鸟。

　　胃又开始疼了一下。

　　他把手覆上去，慢慢地揉着，等疼痛减下去。

　　这是他来广州的第二天。他有一个合租室友，叫谢秋。他还没告诉他，他的胃里长了个东西，他自己也还没完全接受这件事。

　　夜很长，雨很大，一切才刚刚开始。

　　第二天早上，安生渡是被疼醒的。

　　胃部一阵一阵地抽着，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一下一下地攥着，从胃底往上挤，酸水顺着食道往上涌。他侧躺着，把身体蜷成虾米状，额头上一层细细的汗珠，后背的T恤已经贴在皮肤上了。

　　他伸手去摸手机。

　　五点四十七分。

　　天还没亮透，窗外的雨已经停了，天色呈现出一种灰白，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铺在天上。他慢慢坐起来，靠着床头缓了十来分钟，然后下床，光脚踩在地板上，去厨房找水喝。

　　客厅里很安静，谢秋的房门紧闭着，从门底的缝隙看进去，里面一片漆黑。安生渡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，打开冰箱——里面只有半盒牛奶，几根蔫了的葱，和两瓶没打开的矿泉水。

　　他拿了一瓶矿泉水，拧开盖，小口小口地喝。凉水从喉咙滑下去，经过食道的时候像是给烧灼的黏膜降了降温，但胃里的抽痛只是减轻了一点点，像火被暂时盖住了，底下还在暗暗地烧。

　　他站在冰箱前，借着昏暗的天光，慢慢地把那瓶水喝完。然后他转身，正想往房间走，胃里突然猛地一抽，他下意识地扶住了料理台，手指攥着边缘，指节发白。

　　整个人像被从中间对折了一下。他弯着腰，额头抵着冰箱侧面的金属面板，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他做了几个深呼吸，汗水都被痛了出来，慢慢地等那阵痛过去。

　　等他直起身来，发现谢秋的房门已经开了一条缝。

　　他站在门口，光着上半身，只穿了条黑色的家居短裤。他显然刚醒，头发有些凌乱，眼神还带着睡意，但目光一落到安生渡身上，那点睡意立刻就退干净了。

　　“怎么了？”

　　他的声音带着清晨的沙哑，很轻，但安生渡听得出来，那里面有真实的关切。

　　“没事。”安生渡直起身，尽量把语气放轻，“口渴，起来喝水。”

　　谢秋站在那儿，似乎没打算让这个话题过去。他靠在门框上，上下打量了安生渡一眼，目光最后停在他的手上——那只还扶在料理台上的手，指甲盖因为用力而泛着不正常的白。

　　“你脸色很差。”谢秋说。

　　安生渡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，然后松开了，揣进口袋里。

　　“昨晚没睡好。”他说。

　　谢秋沉默了一会儿，没再追问。他转身回屋，片刻后套了件T恤出来，还是深灰色的，领口有点松垮，露出锁骨的线条。他走到厨房，打开柜子，拿出一个电热水壶，接水，烧水。

　　水壶里的水开始发出轻微的响动，然后越来越响，最后自动跳了闸。

　　谢秋倒了一杯热水，放在安生渡面前的台子上。

　　“喝点热水，比凉水好。”

　　他的声音还是淡淡的，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。

　　安生渡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水，过了两秒，伸手端起来。杯壁很烫，他两只手捧着，指尖传来微微的刺痛。

　　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
　　谢秋点了一下头，没再说话。他转身走到沙发那边，从地上捡起一件外套抖了抖，然后又开始收拾茶几上的外卖盒，动作很利落，三下两下就全部装进了垃圾袋，扎紧，放在门边。

　　安生渡就站在厨房那里，捧着那杯热水，看着谢秋做这些。热水一口都没喝，杯壁的温度从掌心慢慢往上爬，爬过手腕，爬过小臂，像是给冰了整夜的血管里注入了一点暖意。

　　“你今天上班吗？”谢秋突然问，眼睛看着地面，手里在把一把折叠椅收起来。

　　“还没找到工作。”安生渡说，“刚来，在找。”

　　谢秋停下手里的动作，抬眼看他，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，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略带距离感的神情，只是“嗯”了一声，就没再问什么。

　　他拎着垃圾袋走到门口，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安生渡一眼。

　　“冰箱里有鸡蛋和吐司，你看着吃。”他说，“冰箱里的东西除了我的牛奶，其他你都可以动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安生渡应了一声。

　　门开了，又关了。楼道里传来脚步声，由近及远，最后听不见了。

　　屋子里又安静下来。

　　安生渡回到房间，在床边坐下。那杯热水放在书桌上，还在冒着热气。他盯着那杯水看了一会儿，然后从抽屉里拿出手机，打开招聘软件，开始刷新职位信息。

　　他来广州没别的原因。这城市大，机会多，远得足够让他把一些事暂时藏起来。医生说要按时复查，他嘴上应了，转过身来就买了南下的车票，连那边的房子都没续租。

　　他关了那间租住了三年的公寓，推掉了几份稳定的文案工作邀约，只拖着一个行李箱就上了高铁。车窗外面是大片大片的绿色，再往后是灰蒙蒙的城市轮廓。他坐在靠窗的位置，耳朵里塞着耳机，音乐放得很小，几乎听不见。

　　然后他来到了这里。

　　这间藏在老旧小区里的合租房，遇到了这个叫谢秋的男人，

　　他盯着那杯热水看了很久，直到水不再冒热气了，才端起来喝了一口。温温的，刚好可以入口。胃里那股拧着的感觉已经散了，只留下一点若有似无的酸痛，像是提醒他，还在自己的身体里。

　　他喝完那杯水，打开行李箱，把电脑拿出来，开始改简历。

　　下午的时候，谢秋回来了。

　　他带回来一袋橙子，用红色的塑料袋装着，放在餐桌上。安生渡正好在倒水，两个人打了个照面。

　　“回来得早。”安生渡说。

　　“调休。”谢秋说，然后把橙子往他那边推了推，“同事给的，我一个人吃不完。”

　　安生渡看了一眼，那袋子里大概有六七颗橙子，个头都不小，表皮泛着亮光。

　　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
　　谢秋已经转身往房间走了，闻言顿了一下，没回头，“你自己剥着吃，别放坏了。”

　　安生渡站在客厅里，把那袋橙子拎起来，拿到厨房。他找了一圈没找到水果刀，最后从自己包里翻出来一把小的瑞士军刀，站在水槽边剥橙子。皮很厚，汁水溅出来，空气里有股清甜的香气。

　　他切了一瓣放进嘴里，牙齿咬下去，果肉在舌尖炸开，酸甜的汁水漫了一整个口腔。他嚼了几下，咽下去。

　　胃里没什么反应。

　　他又切了一瓣，这次吃得更慢，低着头，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，窗外午后的阳光从窗台上斜斜地打进来，照得他整个人微微发着光。

　　谢秋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，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。

　　安生渡靠在水槽前，背对着他，右手的刀切着橙子，左手的袖子卷起来，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。他整个人瘦得很显眼，肩胛骨在T恤下微微凸起，像两片薄薄的蝶翼。

　　谢秋走过去，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，拧开，喝了一口。

　　安生渡听见声音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　　“橙子甜吗？”谢秋问。

　　“甜。”安生渡说，伸手又递了一块过去，“你尝尝。”

　　谢秋犹豫了一下，接过来。他的手指从安生渡指节旁边擦过，温热的，带着一点橙子皮的微凉。他咬了一口，眉头动了一下。

　　“确实挺甜。”他说。

　　安生渡笑了笑，低头继续切橙子。

　　那个下午，他们没说更多的话。谢秋坐在沙发上看手机，安生渡在厨房里把剩下的橙子都切了，装在一个盘子里，摆在两人都够得着的位置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得地板上泛起一层毛茸茸的白。窗外的晾衣杆上晒着床单和被套，被风吹得鼓起来，影子在地板上慢慢地晃。

　　安生渡在那一刻觉得，这样的日子像梦一样，一伸手触碰就消散。

　　哪怕只有一个月，一星期，甚至几天。

　　能这样安静地坐在一个陌生人的旁边，吃着酸甜的橙子，什么也不用想，什么也不用说，就很好。

　　到了晚上，谢秋在客厅里看电视。

　　他调到一个体育频道，正放着不知道是哪两个队伍的比赛，草坪的颜色在屏幕上绿得有些失真。他看得很专注，身体往前倾着，两只胳膊架在膝盖上，手里的遥控器一下一下地点着自己的掌心。

　　安生渡洗了澡出来，穿着干净的睡衣，头发还在滴水。他走到客厅，弯下腰去够茶几上的纸巾。谢秋的眼睛还盯着屏幕，头也不转地说：“吹风机在卫生间的柜子里。”

　　“我不吹。”安生渡说，随手抽了两张纸巾擦头发。

　　谢秋转头看他一眼，目光里带着点无奈。

　　“你头发滴得到处都是。”

　　安生渡低头一看，确实有几滴水落在地上，沙发边缘也沾了一点。他把纸巾按在头发上，嘟囔了一句“又不会怎么样”，转身往自己房间走。

　　谢秋在他身后笑了一声，很轻，像从喉咙里溢出来的一个气音。安生渡没回头，但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。

　　他回到房间，关了门，坐在床边继续擦头发。等头发半干的时候，他掀开被子躺下来。胃又不舒服了，从晚饭后开始就胀得难受，像吞了一块石头进去，不上不下地卡在那儿。他翻了个身，侧躺着，把手掌放在胃上，轻重交替地按着。

　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

　　是谢秋发来的微信。他什么时候加的他？今天下午问橙子的时候顺手扫的码。

　　“我点了烧烤，你要不要吃？鸡翅还是茄子？”

　　安生渡看着这条消息，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一会儿，才慢慢打出一行字：

　　“不用了，我胃不太舒服，晚上吃多了。”

　　对方显示“正在输入”，几秒后跳出来一条：

　　“冰箱里有苏打水，喝点会好些。”

　　安生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他不知道谢秋是什么时候把苏打水放进冰箱的，也许早就在那儿了，只是他没注意。

　　他回了一个“好”字。

　　然后他放下手机，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。

　　隔着一堵墙，他听见谢秋打开冰箱、把什么东西拿出来又放回去的声音，很轻，像是怕吵到他。然后是一段寂静，再然后，谢秋的房门关上了。

　　整间屋子都安静下来。

　　安生渡把脸埋进枕头里，胸口闷闷地疼了一下。他分不清那到底是胃，还是别的什么地方。

　　外面，广州的夜才刚开始。无数灯光亮着，无数人醒着，无数故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发生、转折、结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