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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今天从梦里出来 ...

  •   柳云芳和吴晓燕关系真的很好。

      这是这些天来夏知绿和沈又清第五次发出感叹。

      她们一起吃饭,一起睡觉,一起闲逛。

      在阳光明媚的窗台边共读一本诗集,打开本子创作,又同时把写好的诗句推送到对方手边。

      她们夜晚闲聊,从儿时的趣事聊到田野边的小草,她们互道晚安睡去,又在第二日清早醒来互相替对方梳头编发。

      一切都很美好。

      但,日子一天天地过去,两人两猫还没能出去,他们不可避免地焦躁起来——

      先是沈丛丛盯着别人的饭菜流口水,被沈又清嫌弃丢脸和沈又清打了一架,夏知绿和夏灯灯看热闹转移注意力,可是,慢慢地……

      连他们三个也开始控制不住腹中传来的极度饥饿。

      再加上疲惫。

      出于保护隐私,两人会在柳云芳和吴晓燕休息时自觉地退出房间,当然也是考虑到隐蔽问题——夏知绿总觉得吴晓燕说听见人说话那次不太对劲。

      可这就带来了一个新的问题——

      他们没法休息。

      时间变动,场景变动,几天几夜,他们几乎没有合眼的可能,身体和心理都是极大的损耗。

      “这样下去不是办法。”夏知绿说,“我们得尽快出去。”

      沈又清:“可现在的情形不是我们可以决定的。”

      “场景的变化,时间的变化,每一样我们都是被动。”

      “一定会有突破口的。”夏知绿说,“没道理就这样一直继续下去……颜色。”

      “对了!颜色!这个世界里唯一最奇怪的地方——就是颜色!”

      “为什么世界会失去颜色呢?吴晓燕带来的箱子会不会就是柳奶奶丢的那个箱子?它和失去颜色的事会有关系吗?”

      夏知绿想了想,又道:“其实仔细来看,世界失去颜色这个说法本身就很艺术性,如果是你,你什么时候会说这样的话?”

      闻言,沈又清也仔细思考起来,什么时候吗……

      “痛苦,悲伤……当一个人觉得一切对自己来说都失去意义的时候。”

      “世界就失去色彩了。”

      ……

      “朋友好啊……”

      “要做一辈子的朋友……”

      原来是这样。

      夏知绿突地回想起柳奶奶夸沈丛丛时说的话,朋友啊……她看向窗边静坐谈笑的两人,所以是这一次吗?是这一次过后……

      她们竟再也没有相见吗?

      太阳西沉,黑白的光影从玻璃上流过,流进她们此时还满怀笑意的双眼,光盛满了,于是眼泪被挤出眼眶流淌而下,泪水云雾般散开,火车的轰鸣穿透白雾重新响彻双耳。

      “……我走啦。”吴晓燕看着她,柳云芳不抬头,只一个劲儿地把饭盒往她手里塞。

      “我走啦。”她拂开眼前人挡住眼睛的发丝,透过水光盈盈的眼睛去看她。

      “你要好好的。”

      “你要好好的……芳芳。”

      柳云芳抿着唇强忍泪水,她不敢回答,怕一张嘴哭声就翻涌而出,也怕一回答就到了必须分别的时刻。

      “箱子……”吴晓燕哽咽了一下,又撑出笑来,“箱子我留给你,你说过也喜欢这个样式……我现在买不起,也没有什么别的东西能给,你不要嫌弃。”

      “乱说话……”

      话到这里,柳云芳终于开口,她吸着鼻子扯出笑,认真地反驳她。

      “你保证……你保证会给我写信……”她再次强调。

      “我保证,我保证。”吴晓燕笑着抱住她,“我保证……”

      “我搬了家,安定下来,第一件事就是给你写信。”

      柳云芳看着她,半晌,总算平复下来,她把饭盒包好塞进吴晓燕包里,絮絮叨叨地叮嘱。

      “东西记得吃,我给你带的多,你不要省着。”

      “路上注意安全,千万,千万照顾好自己。”

      “……”

      吴晓燕听得认真,一一点头应下,两人在穿梭的人群里告别,却始终不愿意分开。

      但时间总会到来。

      列车员开始招呼乘客上车。

      “我走啦。”她又说。

      “……好。”眼泪又控制不住地流下,柳云芳不愿意好友走得难受,她这次擦去泪水,坚定地点点头。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“我等着你,等着你给我寄信。”

      “呜————”

      火车笛响,吴晓燕一步三回头地挤上列车,又从窗户里探出脑袋,拼命挥着手。

      “再见——芳芳——”

      “再见——”

      列车渐渐启动,缓缓地滑出站台。

      “我们怎么办?”沈又清有些着急,“我们没有办法阻止她们俩分别。”

      如果说柳奶奶的遗憾就是这场最后的分别,那他们能有什么办法呢?他们没有办法去改变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情。

      夏知绿也开始着急,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办法帮这个世界恢复颜色,毕竟她无法做到让本来已经离开的人重新回来。

      难道他们会困在这场梦里吗?

      在她们两人分别之后,这个世界又会怎么变化呢?

      “味道。”夏灯灯突地探出她的怀抱,指着柳云芳的方向,沈丛丛也挤过来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很浓。”

      “非常浓。”

      “像猫在里间卧室闻到的那样。”

      卧室里……

      卧室里,柳奶奶正在睡觉……她会在梦里想什么呢?

      “心理学里有一种说法——梦可能是个体的一种补偿机制。”

      沈又清也突然开口,“如果一个人在现实生活里有未被满足的欲望,那么就很有可能以梦的形式表现出来。”

      未被满足的……

      对柳奶奶来说,未被满足的是这场再也未见的分别,可这一点无法被阻止,也无法被扭转。

      所以,遗憾到底是什么呢?

      夏知绿看着柳奶奶那张布满泪水的脸,她的眼神悲伤,嘴唇轻动,好像要说些什么。

      说些什么?!

      夏知绿突然想到吴晓燕几次的奇怪说法——

      “听见有人说话。”

      “好像是你的声音诶。”

      “……”

      她真的能听见她和沈又清说的话!

      一点诡异的冲动涌上心头,如果是她呢?如果是她的话,面对这场再无相见的分离她会怎么做……

      “晓燕——”

      她突然大声叫喊,把身边的沈又清他们吓了一跳,还不等他询问,奇异的事情发生了,半边身子探出窗户的吴晓燕同样大声回了她。

      “芳芳——”

      夏知绿发出的声音,在吴晓燕听来竟然和柳奶奶的声音一模一样!

      而这一声呼喊像一把钥匙,嗒一声解开了束缚柳云芳的犹豫,她猛地应声,随后快速奔跑起来,向着列车的方向飞快追去,辫子跳动,发丝凌乱,手里的箱子也随着她的动作不停摆动,她全然不在乎,只牢牢地盯着那扇打开的窗户。

      “晓燕——晓燕——”

      “我们……我们要……”

      “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——”

      “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——”

      吴晓燕笑起来,像这次刚见面时那样眉眼弯弯。

      “好——”

      “芳芳——好——”

      “我们——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——”

      声音回荡,拥挤的人群里,那个摆动的皮箱突地绽放出鲜亮的红艳色彩,随后光芒越扩越大,周围的景物画卷般展开,绿的车,蓝的天,黄的椅子……无数色彩疯狂地涌入这个世界,一切都活了起来,风扬起柳云芳的头发,飘摇的红色发绳散开被吹向空中。

      列车加速了,她慢慢停下来,脸上的笑容终于明媚起来。

      “我们……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啊……”

      “……”

      沈又清静静地看着身旁夏知绿的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,好像柳奶奶执念的圆满变成了她自己的圆满——

      她喜悦对方的喜悦,欢欣对方的欢欣。

      蔓延的色彩染到他们身上,他追着那抹光彩拂过她的发梢,又跟随着没入她的眼睛,看见那双猫眼像一颗宝石那样再次闪耀。

      景物开始破碎,消失,白光一闪,两人两猫再睁眼已经回到了柳奶奶那间温馨的小卧室里。

      黄昏的阳光散落在沉睡的老人脸上,她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,眼皮微动,轻轻醒来。

      “知绿,又清啊……不好意思啊……我睡着了。”

      “……没关系,奶奶。”夏知绿笑眯眯地摇摇头,她看着柳奶奶轻松许多的脸庞,光彩,明丽,透出无与伦比的生命力。

      “是做梦了吗?”

      “是啊,是啊。”柳奶奶坐起来,面容平和地整理好床铺。

      “做了个美梦。”她笑着回道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那个红色的皮箱是吴晓燕留给她最后的礼物,里边装满了她们多年来的信件。

      “她话很多,总是不停说。”柳奶奶慢慢地拆开一封信,动作轻柔,嘴上是埋怨,眼里却全是怀念,“写个信也这样,每次都长长的一封,我要看好久。”

      “坏得很。”她指责道,“喜欢念我给她写的信。”

      “那我也要念她的。”她调皮地笑了笑。

      夏知绿捧着下巴静静听,侧眼一瞧,正好是她当时去偷看被发现的那封。

      真是巧。

      见她猫眼轻眯笑起来,沈又清也凑过去看,一见内容就明白过来,挑了眉无声地笑她当时被人发现。

      夏知绿瞪他一眼,把脑袋挪开了。

      “我等她给我寄信。”柳奶奶把最后的一封信放在膝上,用掌根不断摩挲。

      “我等了好久。”

      “一直没等到。”

      “我不知道……我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……”柳奶奶把信件一一理好抱进怀里,夏知绿注意到最后那封她没有见过。

      “是我后来寄给她的。”柳奶奶见她好奇,解释道,“她没有寄信来,我不知道她的新地址……这一封,是寄到原来地址的,没人签收……”

      “被退回来了。”

      此后许多许多年,她用尽一切办法,却再也没能联系上她。

      “过去的年代,坐上火车,坐上汽车,尚且要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到达另一个地方……”

      “又何况一封不知去处的信件呢?”

      “……”

      她几十年自责于那一时的羞涩,于是一辈子的承诺再也没机会说出口,连梦中也只剩下分别的灰暗。

      相见太难,分离却太简单。

      夏知绿明白人的一生有太多意外,约定很轻,很容易就会被打破,想见的人就再也回不来。

      “吃了饭再走吧。”柳奶奶留下他们,招呼着夏灯灯和沈丛丛进厨房,“走咯乖乖,奶奶给你们吃好吃的……”

      两只小猫亦步亦趋地跟着老人钻进厨房,被一起赶出厨房的夏知绿起身走到沈又清身边。

      “你刚刚跟奶奶说什么了?”

      “我找奶奶借点毛线。”沈又清低着头理线,闻言回复道。

      “借毛线?”夏知绿惊讶道,“你还会针织吗?”

      “不过你借毛线来干什么?”

      “准备给柳奶奶织一件毛衣?不对呀,好生生的织毛衣干什么?”

      “……”

      沈又清嫌她话多,把毛线团丢进她怀里,“闭嘴。”

      “帮我理线。”

      夏知绿实在好奇,于是老老实实地帮他理起线来,只眼珠还滴溜溜转着,贼心不死地想试探一下他到底准备干什么,但看了会儿,她却渐渐地平静下来——

      昏黄的夕阳下,沈又清侧身坐着,玻璃窗被映照得璀璨夺目,像一大块黄宝石,光影洒落在他脸上,沈又清睫毛微动,垂眼挡开,手上的动作始终不急不缓。

      穿针,打结,翻花。

      厨房里小猫咪咪叫个不停,饭菜的香气伴随着锅碗瓢盆的响声一起传来,夏知绿透过白色的水雾认真看他,一只和红色皮箱一模一样的线盒子在他手中慢慢成型。

      沈又清活动了一下手指,走到床头柜旁,把编好的盒子轻轻放置在信件旁边。

      夏知绿慢慢地愣住,随后不由自主地笑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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