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9、见家长 同居的日子 ...
-
同居的日子比林知予想象中顺畅。陆时衍生活习惯很好,不抽烟不酗酒,唯一的毛病是工作起来不管不顾,有时候在电脑前一坐就是一整夜。林知予起初还劝,后来学会了到点就把他的电脑合上,递一杯温水过去,什么也不说。他看她一眼,也就乖乖去睡了。
住到一起之后,有些东西反而比恋爱时更清晰。她发现他压力大的时候会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吹风,不说话,就安安静静地站着。他发现她生理期前两天会变得格外沉默,话少,笑也少,但不会主动说,只会默默给自己冲一杯红糖水。
他们慢慢学会了在对方沉默时给出空间,在对方需要时及时出现。这种默契像是被六年时间打磨出来的,扎实而妥帖。
十二月中旬的一个晚上,陆时衍在沙发上翻手机,忽然开口:“我妈问,什么时候带你回家吃饭。”
林知予正在旁边改一份提案,手指停在键盘上。“你跟你妈说了?”
“嗯,说了。”他放下手机,侧头看她,“我妈知道你。当年就知道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当年。十七岁的时候,他妈妈就知道她?
“我跟她提过你。”陆时衍语气平淡,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,“后来你走了,她还问过几次。问那个小姑娘去哪了。”
林知予低下头,指尖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,没敲出字来。她想起十七岁那年的陆时衍,张扬跋扈,谁的话都不听,唯独对他妈妈还算有几分耐心。那时候她远远见过他妈妈一次,在校门口,一个气质很好的女人,站在车边等陆时衍,笑起来眼角有细纹,很温柔。
“那……什么时候去?”她问。
“这周六,行吗?”
她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周六来得很快。林知予在衣柜前站了二十分钟,换了两条裙子一件针织衫,最后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,下面搭了一条深色的半裙。陆时衍靠在门框上看她折腾,最后走过来,帮她把毛衣领口整理好,又把她别在耳后的碎发轻轻拨到前面来。
“好看。”他说。
“你每次都说好看。”
“因为每次都好看。”
她瞪了他一眼,拿了包出门。
陆时衍妈妈住在城北一个老小区,楼不高,但绿化极好,楼下种了一排香樟,冬天叶子还是绿的。上楼的时候林知予手心微微出了汗,陆时衍低头看了一眼她攥紧的手指,伸手把她的手掰开,十指交扣,握住了。
“紧张什么。”他偏头看她,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妈又不会吃了你。”
“你闭嘴。”
他笑了一声,按了门铃。
门开了。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口,头发短短地剪到耳下,穿着一件深红色的羊毛开衫,笑起来眼角有细纹,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“妈。”陆时衍叫了一声,侧身让出林知予,“这是知予。”
陆妈妈的目光落在林知予脸上,停了两秒。那两秒里她的表情变化很细微,像是辨认,像是回忆,最后落成一片温和的柔软。
“知予。”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声音轻轻的,“进来吧,外面冷。”
林知予换了鞋进门,客厅不大,收拾得整洁利落。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和一碟点心,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。陆妈妈招呼他们坐下,自己又回了厨房,说最后一道汤马上就好。
陆时衍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,拿了一块苹果递到她嘴边。她偏头躲开,小声说“你妈在呢”。他毫不在意地又递过来,她只好张嘴咬了,嚼的时候听见厨房传来一声轻轻的笑。
饭桌上,陆妈妈问了林知予几句工作上的事,又聊了些家常。她说话不紧不慢的,声音柔,问得也妥帖,不让人觉得冒犯。林知予渐渐放松下来,聊到广告行业的事,多说了几句。陆妈妈听得认真,偶尔点点头,偶尔问一句,眉眼间的神情和陆时衍有几分像。
吃到一半,陆妈妈忽然放下筷子,看着林知予,语气很认真。
“知予,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。”
林知予停下筷子。
“当年时衍他爸生意出了问题,家里那段时间很乱。”陆妈妈的目光平和而坦然,“时衍那孩子,看着什么都不在乎,其实心里比谁都敏感。那阵子他整个人都绷着,谁的话都不听,唯独念叨你。说学校里有个女孩,笑起来很好看,扎马尾,喜欢吃草莓味的糖。”
林知予怔住了。
“后来他突然不说你了。我问过一次,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半天没出来。再后来就再也不提了。”陆妈妈轻轻叹了口气,“我这个当妈的,看着他一天天把自己裹得越来越厚,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她看着林知予,目光温和而郑重。
“现在他把你带回来了。我挺高兴的。”
林知予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,喉头发酸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旁边陆时衍伸手过来,在桌子下面握住了她那只空着的手。掌心温热干燥,力道很轻。
“妈,”他开口,语气带着一点无奈的撒娇,“吃饭呢,别煽情。”
陆妈妈瞪了他一眼,重新拿起筷子。“行行行,不说了。知予你多吃点,看你瘦的。”
饭后陆时衍去厨房洗碗,客厅里只剩她们两个人。陆妈妈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旧铁盒,打开来,里面是几张照片。她翻出一张递过来。
照片上是个十几岁的少年,穿着校服,坐在书桌前写作业,侧脸青涩,眉毛浓黑,嘴角微微抿着,认真得有点可爱。照片的右上角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,字迹娟秀,是陆妈妈的笔迹。
“时衍,十七岁。”
林知予捏着照片,指尖微微发颤。十七岁的陆时衍,比她认识的那个张扬的少年更早一些,更青涩一些,还没有学会用桀骜不驯来掩饰自己。
“这张照片他都不知道我留着。”陆妈妈笑了笑,“你收着吧。”
林知予抬起头,对上陆妈妈含笑的目光,眼眶一热,忙低下头去,轻轻嗯了一声。
厨房里传来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。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,屋里的灯暖黄暖黄的,把一切都笼在温柔的光里。
回去的路上,林知予坐在副驾驶上,手里还捏着那张照片。陆时衍开着车,余光瞥了她一眼。
“我妈给你什么了?”
“照片。”
“什么照片?”
“你十七岁的。”
他顿了一下,伸手过来想拿,她飞快地把照片收进包里,护在怀里。
“回去再看。”她说。
陆时衍收回手,笑了一声。“我妈这是把你当自己人了。”
“嗯。”她偏头看窗外,城市的灯火在车窗上流淌而过,她的嘴角弯着,很小很小的弧度。
“陆时衍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妈做的红烧排骨好吃。”
“下次还来。”
“嗯。”
车驶过一座桥,桥下江水倒映着万家灯火,闪闪的,像撒了满河的碎金。林知予靠进座椅里,手伸过去,勾住了陆时衍搁在档位杆上的小指。他没侧头,只是嘴角弯了弯,小指轻轻回扣住她的。
冬夜的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,微凉。但车里很暖,暖得刚刚好。